铜钱合字的当夜,雪原上来了队伍。
不是过路的。是来送行的。
阴九是被六徒叫出石屋的。雪原上,四面八方,都有影子往当中聚,抬着东西,抬的是「牌」。行差用的热牌,一块一块,几十块,几百块,从雪雾里出来,牌牌相叠,在雪原正中,叠出一座台。
牌台叠到一人多高,顶上那一排牌,牌面翻转向外,拼出四个字:
差上饯行。
阴九站在雪里,没动。差上的规矩他懂,差的交接有礼,残差清偿有仪。可「饯行」这一礼,是给走差的人送的,送的是活人。差上的人,给一个活人行全礼,差上开天辟地,头一回。
六位老人先动了。
六个人排开,面向牌台,齐齐躬身。躬完,阴九把借的六面铃解下来,一面一面,还给六个人。
铃一还,六人齐齐跪了。
不是谢,是「收」。铃回主手,差回主位。三十六年守铃,守的是外差;今夜铃归了原主,外差守完了。大徒跪在最前,把铃贴在胸口,一句话没说。
书吏从牌台上下来。
那张平的脸,这回有了表情。他把一样东西递到阴九面前,一枚印。乌木的,掌心大小,印文两个字:
接差。
「差上的印,给你。」书吏说,「往后你报差,不用喊。盖印即到。」
阴九双手接了。印入手的一瞬,沉得压腕,沉得不像一枚木头印。
印落手的一瞬,雪原上,千牌齐齐「响」了一下。
不是风吹的。是牌底下的人,齐齐躬身,牌跟着动,千百块牌一动,像千百人同时弯腰。
书吏的声音,低了。
「娃,这印,三十六年来,没人接过。我刻了三十六年,候了三十六年。你接了,我就是有主的吏了,往后我记的每一笔,都是你的账。」
「账要是清了,我这张借来的脸,也就还了。」
阴九捏着印,抬起头,问了那句他憋了一路的话。
「你的脸,还给谁?」
书吏没立刻答。他抬起自己的手,翻过来,看掌心的茧。镐茧,厚得发亮。
「还给它原先的主人。」他说,「我借的这张脸,是覃三师兄的。」
「五十年前,他走差没归。人没回来,脸,我借来了。我把他的脸带在身上,替他守了五十年册。他的脸还回去,他就能……」
他顿住了。平的调子,头一回断了。
「就能回来。哪怕回来的,只是一张脸。脸能回来,家就有人认。」
说书人插一句嘴:诸位,借脸五十年,替人记册——书吏这差事,比接差还苦。接差的走完就歇,记差的,得一直记;记到最后,连自己的脸,都是别人的。可他记的五十年,一册没错。这就是差上的「忠」。
阴九站在牌台前,把这一句在脑子里炸开。
覃三。
老蛊婆的男人。坟里候着「候」字牌的那一位。五十年前,被爷爷截差的那一位。名字散在湘西一地一片的,是他。
书吏的「五十年旧怨」,怨的是爷爷,脸借的是覃三。他把师兄的脸带在身上五十年,替师兄记册,替师兄守坟,替师兄等一个接差的人来,把师兄的差清了。
这一路的书吏,从头到尾,是替两个人活的。
阴九忽然想起空坟前那一幕。那个青布衣的客,等名等了三十年,碑上凹槽空着。书吏等脸等了五十年,脸上顶着别人的名。一个等名,一个等脸,等的是同一场截差,等的是同一个人能替他们把账收口。
而他,就是这个收口的人。
「你记的册,」阴九问,「覃三的名字,散在哪,你知道么?」
书吏看着他,那张借来的脸上,慢慢有了一点笑。
「知道。」
「可我不能说。差上的规矩,散名归档,档在人间,得走差去取,我不能替你走。」
他伸出手指,朝县城的方向,点了一点。
「档,在那儿。」
饯行礼毕。队伍散了,千牌一层一层拆下来,抬牌的影子,四散进雪雾里。牌台拆到最后,剩最上头一块牌,书吏取下来,塞进阴九怀里。
「这块牌,你带进县城。」
「牌上没字。到了县城,它会显——显给该看的人看。县里那笔账,第三笔,压了三十几年。压它的人,得先看见这块牌,才肯吐真。」
「牌见了人,账就开了口。」
阴九把牌接过来。牌入手,温的,跟捂了一路的热牌一样温。他把牌贴身收好,跟差单、补页、铜钱,收作一处。
天蒙蒙亮,一行七人,拔脚起程。
乌宿渡在西南,回程头一站。走出十里,阴九回头看了一眼。
雪原上,牌台的痕迹,已经被新雪盖平了。只有牌台立过的那一块,雪面比别处低一线,低得像行过礼的人,还没直起腰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