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到乌宿渡,老艄公立在滩头。
他手里捧着一物,红布包着,包得方方正正。三十六年风里来雨里去,他接船送船,两手从没这么郑重过。
阴九跳下船,老艄公把布包塞进他怀里。
「回程莫空手。」他说,「这是当年那口棺落水的时候,江里浮上来的。我捞了三十六年,养了三十六年。」
阴九解开红布。
布包里,是一枚铃舌。
他一眼认出了来历。田老四摔断的那枚铃舌,在缝里合过铃,他见过。这枚不是那枚——这枚更旧,舌身磨得溜圆,磨痕是几十年摇出来的。
七盏灯底下,守了三十六年的那一枚。
爷爷的铃舌。
「你两半铃合了一半。」老艄公说,「这枚,收着。进了坳,见了你爷爷的铃,你就知道,它的用处。」
阴九把铃舌贴身收了。抬头再问,老艄公已经转身往窝棚走,摆手让他跟上。
窝棚里,老人倒了三碗酒。
「第一碗。」他把头一碗泼在门槛外,「敬你爷爷。他的账,清了。」
「第二碗。」第二碗泼在滩头,「敬我儿子。他的鞋,我搁在祠堂了,逢年烧纸。三十六年,头一回,我这碗酒,敬得踏实。」
「第三碗。」
他把第三碗,推给阴九。
「敬你。」
阴九端着碗没喝。老艄公也不催,半截舌头卷着,慢慢开腔,一字一顿,说得很费劲,可每个字都是顶要紧的。
「娃,我这半截舌头,给你上最后一课。」
「差上的人,应名容易,还名难。你这一路,给人还了名,给兽还了名,给灯还了名,给坟还了名。最后——记得给自己还一个。」
「你自己的名,还给自己,差才走全了。」
阴九把碗里的酒喝了。酒辣,辣得眼眶发热。
他没接话。这一课,他没全听懂,可他把话记下了。
船离渡口的时候,出事了。
不是险事。江心深处,六盏灯,头一回齐齐亮出了水面。六盏灯排成一行,从江心浮上来,灯头朝着船,跟了船走。
跟了半里,灯停了,停在江心,六点火光,立在水面,不动。
撑篙的佘水生,篙都忘了收,立在船尾看呆了。
「爷……灯送船。六十年,头一回。」
老艄公立在滩头,半截舌头卷着,卷了半天,吐出一句。
「它送的不是船。是回程。」
「它知道,这一回,是最后一程。」
阴九立在船头,回望渡口。
渡口的石阶,第十七级上,老板娘站在那儿,朝他扬了扬手里的一双新鞋。布底的新鞋,纳得密实。她没喊,就扬了扬,像是说:鞋,给你留着。
阴九朝石阶拱了拱手。
船行江心,风从上游来。他把老艄公最后一课的话,在心里过了一遍,一遍过后,又过了一遍。
还名。
给他还了。满仓的名,桥上替它释了。给兽还了。乌宿渡的水物,册上一笔一笔清了。给灯还了,七盏灯三十六年的夜守,灯底下的人印都显了。给坟还了——空坟的钱合了,命全了。
给自己?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握铃的茧。执灯的茧。撑篙的茧。合杠那日,掌纹里还落过一滴酒。这双手上的茧,一层压一层,全是差上磨的。他自己的名,打从进山那天起,就换掉了,村里人喊他九伢子,册上写他阴九,缝里叫他接差人,应名簿上他是第九任押名之人,补页里他是阴满仓之孙,授印之后,他还是有主之吏。
说书人插一句嘴:诸位,给人还名容易,给自己还名,难。难在哪?难在差上的人,得先「是」差上的人,才有名还。可差走完了,差上的名,一个一个都还了……剩下的那个人,站在渡口,手里握着什么?握着一身茧。茧不说话。茧只是茧。
船到江心,怀里的两半铃,齐齐一颤。
颤得不像往常。往常的颤是应,今儿的颤,是催。催他走快些。
阴九按着怀里的铃,把这一路顶过的名,一个一个数了一遍。
阴九。九伢子。接差人。押名之人。阴满仓之孙。有主之吏。
六个名。
一身茧。
他数完,忽然有点怕。不是怕差。差他不怕了,山山水水都走过来了。他怕的是另一桩,怕差走完那天,这六个名,一个一个还回去:九伢子还给爷爷的牌位,接差人还给书吏的册,押名之人还给应名簿,有主之吏还给那枚乌木印,满仓之孙还给那座合了杠的换肩石。
名还完了,剩下的那个人,站在渡口——
还认不认得自己?
他没答案。老艄公没给答案,书吏没给,爷爷的补页里也没写。这一课,得他自己走到那一步,自己答。
「娃,想什么呢?」二徒从船舱里出来,见他站在船头一动不动。
「想一件事。」阴九说,「差走完之后的事。」
二徒在他身边站定,看了他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三十六年来头一回,笑得露了牙。
「我守了三十六年铃,铃还回来那晚,我也想过这个。」他说,「想着想着,想通了一桩,名是差给的,茧是自己长出来的。名能还,茧还不了。」
「茧长在你手上,就是你的。」
阴九低头,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。
茧还在。合杠酒那点热,也还在。
船靠青溪埠的那头,天擦黑了。佘水生把篙插进滩头,回头喊:「阴老板,青溪埠到了,过了这儿,梅山口,再往前,就是官道,官道尽头,县城。」
阴九跳下船,脚落在青溪埠的滩上。
滩头的雪里,有一行脚印。
不是他们的。脚印从埠头进去,朝着镇里走,一只脚印踩得实,一只踩得偏,鞋尖,磨得偏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