点击收藏后,可收藏每本书籍,个人中心收藏里查看

第174章 填词

湘西最后一趟赶尸 云中龙 1705字 2026-09-18 14:31:45

埠口的灯笼还没摘。三十六年还愿年的灯,一盏一盏,从街口挂到戏台,三百盏,夜夜点着,点了三十六年,没人敢摘。

阴九一行七人踏上埠口的石阶,辛班主候在戏台边,一见他,眼圈先红了。

「填出来了?」

阴九点头。「走一路,记一路。今夜,落笔。」

戏班的人听说接差人回了埠,陆陆续续聚到台前, 火把一打,戏台上亮堂起来。阴九把《归位台》的戏本摊开在台板上,压了四角。落洞坪里,这本戏三页空白,他当场应过:一路填齐。如今,是还这个愿的时候。

他磨了墨,落笔。

头一页,写得顺。

「归位台,三层阶:头层阶,差单齐。差单四笔,三清一悬,悬者『应』。差单齐,阶成。」

第二页,也顺。

「二层阶,铃颤六。哑铃六声,声声有主:一声山,二声水,三声崖,四声换肩,五声雪灯,六声让道。六声颤满,阶成。」

写到这里,台前围的人,鸦雀无声。老旦站在最前头,一句一句看,看到铃颤那一段,嘴唇跟着动,他在心里过调,这两页,是能唱的。

第三页,阴九落笔:

「三层阶,名归主,」

笔尖,悬住了。

悬着,落不下去。

这一页是散场。戏唱到归位,就该收了,收的那一句,得给台上台下一个交代。可他写了删,删了写,纸上落了三个墨团,一个字没站住。

辛班主凑过来看,指着第三页。

「这里该有一句散场词。唱了一辈子的戏,末了一句说什么?台下人散不散,就听这一句。」

阴九想了半天。

想了断桥,想了空坟,想了雪灯坪上那个侧躺望着来路的印。想了半天,他说出一个字。

「回家。」

他落笔,一口气写完:

「名归主,客归位,戏散场,各自回家。台下人,散了灯,各自回家。」

两行字落定,台上台下,静了片刻。老旦先开的口,嗓子哑着,念了一遍,念完说:「成了。这句能落腔,落的是平腔,平腔收大戏,是老规矩里的顶格。」

阴九却盯着「各自回家」四个字,没接话。

戏散场,各自回家。客人有坟位了,师兄有铃了,书吏的脸有还处了,满仓的名释了。台台下下,人人有家。可他爷爷的家在哪儿?进去的时候是活人,三十六年困在坳里,散场那天,他往哪儿回?

这一句,他给自己写的,落了个空。

辛班主看他神色,不问,转身一拍台板,把大事定下了。

「归位那天,青溪埠全埠提灯,唱进山。人台,我们搭。」

「三十六年前你爷爷订的戏钱,付了三十六年的份。年年有人送钱来,年年我们不敢开嗓,不敢,是怕唱早了,差没走到。今年,是第三十七年。」

「第三十七年的戏,我们唱白工。不要钱。唱个『送』。」

「老旦的嗓子,吊回来了。哑了三十六年,吊了三个月。三个月,就等你这句话。」

帘子一挑,老旦从后台出来了。

他没施粉,没勾脸,站上台口,清嗓一声。

哑了三十六年的嗓子,起调抖,抖过三句,稳了。他试的是《送神》的高潮折,一句一句往上顶,顶到那一句要紧的:

「铃哑之时人代之——」

老旦自己停了。

他走下台,径直走到阴九面前,指着阴九怀里的两半铃。

「娃,第三枚铃舌,你带了?」

阴九一愣。

断舌,合在缝里的铃膛上了。爷爷那枚铃舌,老艄公给的,在他怀里。可戏台的要什么铃舌?他出山到今,没听说过铃舌还有第三枚。

老旦笑了。

「我爷爷传下的讲法,传到我这辈,只嘴上留着,等的就是今夜。」

「《送神》唱到摇铃那折,铃要『三舌』。」

「断舌,合铃用的,合差上的铃。合舌,已在铃膛,你合过了。还有一枚,叫『引舌』——引舌不进铃膛。压在戏台的台口,压着。」

「铃响七声的时候,你们在坳里,差上是差上的动静。可台下得有人应——台口这枚引舌,替『台下的人』应那一声。」

「你们进的坳,是差上的坳。可台下,得有人间。」

说书人插一句嘴:诸位,填词填了两页半,剩下的半页,留给「散场」。散场词最难填,唱了一辈子的戏,末了一句说什么?他说「各自回家」。台上台下、山里山外、有名没名的,各自回家。这五个字,唱好了,三百盏灯都得灭;唱不好,谁也回不了家。

阴九把三枚铃舌,在心里排开。

断舌,合了,在缝里。爷爷的铃舌,在怀,候着进坳。引舌,候在青溪埠,压台口。

三舌三处。一处合,一处压,一处引。合的合差,压的压台,引的引人。铃响七声那天,三舌齐动,差上、台上、台下,三界齐应。

他这一路清账,原以为清的是他一个人的差。今夜才看全:这本戏三十六年前就写好了台下的位置,爷爷连台下的人替谁应声,都排好了。

老旦回了后台。辛班主把戏本收了,收之前,他翻到封底,忽然「咦」了一声。

「娃,你看这个。」

封底内衬,有一行铅笔字,淡得快没了。不是阴九的字,也不是戏班任何人的。辛班主认得:「这是你爷爷的手笔。三十六年前订戏,他在台上坐了半宿,翻过这本戏。」

铅笔字就一行:

「散场词他若填不出,教他:问灯。灯灭几盏,人就回几家。」

问灯。

阴九把这一行看了三遍。爷爷三十六年前就料到,散场词最难填,料到孙子会在这儿卡住,提前留了句口诀。灯灭几盏,人就回几家——这话什么讲法,他此刻不懂,可他记下了。归位那天,三百盏灯自己会答。

夜深,辞行。

一行人出埠,走出十里,阴九回头。

埠口三百盏灯,还亮着,照着半条江。戏台的台口,老旦当着他的面,把那枚引舌,压在了台板上。

压舌的一瞬,三百盏灯,齐齐矮了一寸。

灯矮,人坐低了身子。三百个人,齐齐候着。

辛班主在灯影里喊,喊声顺着江风传过来:

「娃!归位那日,我们进山!」

阴九朝埠口拱手,拱到底,转回身。

「走。」他对六人说,「下一站,梅山口。」

「过了梅山,就是官道。官道尽头,县城,第三笔账,在等着。」

作者感言

云中龙

云中龙

此作者暂时没有公告!

目录
目录
设置
阅读设置
弹幕
弹幕设置
手机
手机阅读
书架
加入书架
书页
返回书页
反馈
反馈
指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