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途第三站,是家。
一行人没先奔县城,绕道进了阴家坳,差走完一半,得回家看一眼,这是阴九自己的主意。爷爷的账,得从家头清起,也得从家头,取走该取的东西。
村口老槐树底下,二叔公阴有福,坐在石碾上。
像是等了很久。见着七个人进村,他站起来,腿脚利索,先上下把阴九打量了一遍,再朝六位老人一一拱手。
「回来了就好。村里的事,我得跟你交个底。」
头一桩,是老屋。
「棺开之后,地窖没填。」二叔公边走边说,「七张尸牌,齐齐翻回了正面,收工了。牌一翻正,村里就有人夜里看见,老屋的灯,亮着。」
「不是人点的。一盏油灯,灯油自己省着烧,一夜一钱,省着烧,烧了三个月,灯油没见底。」
「村里人现在敢进老屋了。夜里从门口过,屋里灯亮着,跟有人守着一样。守着的那位……」他看着阴九,「是你爷爷吧。」
阴九站在老屋门口,朝里望。
油灯在堂屋桌上,亮着。灯苗不高,稳稳的,真像有人坐着守夜,只是看不见人。
他没进屋,在门口作了个揖。
「爷爷,我回来了。账,清了三笔。剩一笔,我去县里清。」
灯苗,跳了一下。
第二桩,在村西。
阴九去破屋看田老四。进门前,里头先传出话来,疯老头这回念的不是「莫数第七口」,念的是:
「差上的人,回来了。差上的人,回来了。」
阴九推门。田老四端端正正坐在床沿上,见着他,眼神是清的,只是不清醒,清醒里隔着一层,像人从很深的梦里刚醒。
「我等的人来了。」田老四说,「师父差上的信,我收着。三十六年,一日没敢丢。」
他从床板底下,摸出一个油纸包。包了一层又一层,油纸都磨得发亮。
解开,是一封信。
封皮上四个字:「予接差人。」
是爷爷的字。
「师父塞给我的时候,就交代了一句话。」田老四把信双手捧过来,「信不能拆。得『到地方』拆,到哪儿拆,信封上有字。」
阴九把信封翻过来。
封皮背面,一行小字:
「县档案馆,第三排,第七架。」
信的去处,是县档案馆。阴九捏着信封,后脊一紧,他要查的第三笔账,一九四四的案、一九八七的封条,全压在县档案馆。爷爷三十六年前,就把信寄存在这条线上,等他走到这儿来取。
田老四又补了一句。
「师父还说:拆信的时候,让吴家的娃,也在场。」
吴家的娃,吴会计的儿子,如今也四十多了,管着村里的账。阴九当晚去请。
吴会计拦在门口,不让儿子应声。
这个三十六年不敢提旧事的人,见着阴九,站在门槛里头,站了半天,开了口。
「你要查县里的档,我陪你去。」
「有一样东西,在我家供了三代。该交了。」
他转身进屋,从祠堂的神龛后头,捧出一个铁盒。盒上落着三代的灰,灰厚的,一擦一个手印。
「我爷爷传下的话,」吴会计把盒子捧到阴九面前,双手是抖的,「『阴家差上的人来取,双手奉上;不来,带进棺材。』」
「我爹守了一辈子,我守了一辈子。村里人都当我们吴家有鬼。撕账的是我们家,糯米画线的是我们家,我们家两代人,被戳了三十五年脊梁。」
「今夜,交了。」
说书人插一句嘴:诸位,撕账的是他,护密的也是他。守差守了三代,守得连村里人都当他们家「有鬼」。可鬼没有,有的一样东西:一句话,传了三代,一个字没走样。
阴九接了铁盒,忽然把吴家两代撕账的深因,全盘看透了。
他们不是守秘,是守差。
账本撕页,撕的是要紧的那几页——撕下来,不是毁,是藏。糯米画线,画的是界,界内是差上的账,界外是人间的眼。档案封条,封的是三十六年前那一案的档。吴家三代守的,是爷爷布局里「人间的那一环」:山里的事山里管,人间的账,得有人间的手,看着不叫人动了。
撕账的是他们,护密的也是他们。守了一百年,就等一个姓阴的来取。
阴九把铁盒,放在堂屋桌上,当着满屋人的面,打开。
盒里,三样。
头一样,半枚钥匙。黄铜的,旧得发乌,齿磨圆了,是县档案馆老锁的钥匙,断了一半,剩半枚。
第二样,一张介绍信。三十六年前的样式,查档介绍信,抬头,空白。落款处,没有名姓,盖着半个铃印。半个铃。
第三样,一张字条。爷爷的字,就三行:
「钥匙开第七架。信递档案员。人,会来找你。」
阴九把钥匙捏在手心。
钥匙是温的。
腊月的铁器,凉得扎手,这半枚钥匙,却是温的,不是今夜才温——是三代人的手,捂了三代的温。吴会计的爷爷捂过,吴会计的爹捂过,吴会计捂过,捂了一百年,温进铁里了,散不掉。
阴九把钥匙、信、字条,跟爷爷那封「予接差人」收作一处,贴身放了。
「后日一早,」他对吴会计说,「跟我进县城。」
吴会计点头。点头之前,他朝阴家老屋的方向,望了一眼,那盏灯,还亮着。
「娃,」他低声说,「我爹临终交代过一句,当年没敢说完。今夜说给你。」
「他说,第七架里锁着的,不是档。」
「是『人』。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