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，周四，开馆。
闭馆之后，沈镜湖领着阴九，走进档案馆深处。
第七架在最里间，架子上的灰，比别处厚，可走道扫得干净，一个守了三十六年的人，不碰的架，也不叫它脏。
架上的锁，老式双孔。沈镜湖把两把钥匙并好，双钥并插。
「咔」。
锁开了。
一声轻响，三十六年，头一回。
架子深处，一个不起眼的档案盒，盒身编号，磨得看不清了。沈镜湖双手把盒子请下来，放在桌上，退开半步。
「你开。」
阴九开盒。
1987年全卷，一页不少。报案记录，搜山报告，县里「处理」的公文，一页一页往下，最底下，压着那份尸检单。
缺的那页，在这。
单子抬头：「第七口棺·棺内物检」。
底下有一行更小的注：「送检物：坳口起获棺内附着物。原棺未出山，以遗物代验。」
检的是「物」。一栏一栏，全填了，填得密密实实，唯独最后一栏，「身份」，空着。
空栏边上，一行小字。当年法医的字，笔迹压得极重，像下笔的人，自己也怕：
「验不出。非人非尸。建议：封存。」
阴九捏着单子，站着没动。
非人非尸。他跟老蛊婆那三条蛊，一个字一个字对上了，三十六年前法医的刀，三十六年前蛊寨的蛊，验的结论，一个字不差：那东西，不在人间名下的任何一栏里。
他忽然全明白了。
爷爷为什么封名，为什么立牌，为什么把三百里的路一步一步铺好，因为「身份」那一栏，永远填不上。人间的表格，装不下那口棺里的东西。填不上的，得给它一个行当的名，差上的名。第七口棺，进了差，才有了「第七座空坟」的位子，才有了「客」，才有了这三十六年山里山外的守。
人间填不了的，山里填。这一栏空着，是留给差来填的。
「还有一样。」沈镜湖的声音，从背后传来，发紧，「你往下翻。」
卷宗里，夹着一封内部便函。1988年的，县里某人写的：
「该案卷宗不宜公开。第七口棺内物，经查，与民国三十三年沅水沉船案『捞获名录』……」
后头，没了。
裁掉了。裁口齐整，一刀过纸。阴九捏着便函，对着灯看裁口：
裁口的纸茬，是新的。
三十多年前的旧纸，茬口发白起毛才对。这裁口，茬口利落，纸色还嫩。
有人「最近」翻过这封便函，裁走了一角。
沈镜湖脸色，一下子变了。
「不可能。馆里除了我，三十六年没人进第七架。我自己进去，都是双人在场，」
话没说完，阴九已经蹲下去了。
他看裁口的角度。
刀口，偏右。
裁纸的手，习惯性偏右。他猛地想起一个人的字——书吏补册的笔迹。不对。书吏的字，笔力直，落笔不走偏。这一刀，偏右。
裁纸的，不是书吏。
是另一个人。一个一直在暗处的、比书吏更早盯上这卷宗的人。书吏等了五十年，这人跟了不知多少年，书吏守册，这人裁册。
阴九把三样东西，并排摆在桌上。
尸检单——「身份」空栏，验不出，非人非尸。
便函——棺内物，与1944年沅水沉船案的「捞获名录」相关，后半截被裁。
裁角——新茬，刀口偏右，人还在活动。
三样并到一处，一个源头，浮出来了。
那一船名字。
民国三十三年，沅水沉船，一船的名字沉了江。捞上来的名录，散了；散了的名字，落进湘西，一地一片。客的名，散了五十年，说散在湘西，散的根，在船上。1944的旧案，县城的封条，山里的空坟，原本不是三笔账：
是一笔。
差单第四笔那个「应」字，为什么非得回县城清，他这会儿懂了：账的源头在县城的档里，不到源头，三笔都是糊涂账。
说书人插一句嘴：诸位，验不出的人，档案上空一栏——空栏不是漏填，是没法填。人间填不了的身份，山里填：差上的名、差上的册、差上的牌。可裁卡的人，先一步把名字裁走了，他要那个名字做什么？这一问，问住了三十六年。
天擦黑，卷宗原样归盒，盒子归架，锁重新落好。两把钥匙，一把回沈镜湖贴身，一把回阴九怀里。
夜出档案馆，沈镜湖送到门口。
门口那盏灯，还亮着。三十六年不灭的灯，照着台阶。
老人忽然拉住阴九。
拉得很紧。抖了三十六年的手，这会儿抖得更厉害。
「娃，还有一桩。我今儿开盒的时候，才想起来。」
「三十六年前，我抽卷宗那夜，馆里还丢了一样东西，第七架的借阅卡。」
「卡上记着历个翻过这架卷宗的名字。最后一个名字，」
「被裁走了。」
「裁痕偏右。跟今儿便函上那个，一个角度。」
「我守了三十六年，一直当那卡是抽卷宗时带掉的。今天才想明白：裁便函的人、裁卡的人，是同一个。」
「他要的不是卷宗。」
「是卡上的名字。」
阴九站在灯底下，问：「裁走的，是谁的名字？」
沈镜湖没立刻答。他盯着阴九的脸，借着灯光，一笔一笔地认，认得很慢，像那年灯照脸的讲法。
认完，老人的声音，压得极低。
「卡上那一栏，没写名，贴的是一张照片。」
「照片上的人，跟你，」
「像。」
「像得很。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