乌篷船顺流半日,江湾到了。
撑船的是个中年汉子,一路上话不多,只在快到村口时,回头交代了一句:「进了村,江边少站。」说完就把船靠了滩,不肯多留,撑着空船走了。
阴九背了行囊,踏上滩。
村子不大,百来户,贴着江岸排开。家家屋檐下,挂着一串串干鱼鲞,风一过,满村的鲞一起晃,晃出细碎的干腥气。
鱼鲞底下,压着红纸条。
条上有字。
阴九头一件事,凑近看。
每张红纸条上,写着一个名字。字都写得工整,一笔不苟,唯独名字的末尾,不落笔,缺最后一划。
一串鲞,一个名。百来户,家家的鲞底下,都有。
他正看着,晒鲞的老倌从屋里出来,一眼看见他盯着纸条,脚步顿住,神色一凛。
「娃,看什么?」
「这名字,怎么都缺一划?」
老倌走过来,先把那张纸条按住了,像是怕它被风吹跑。
「这忌讳,你外乡人不懂。」
「鱼鲞压名,名缺末笔——这是船帮的规矩,叫『借名晒鲞』。名字借鱼的『游』,压着屋里人的平安。鱼游得欢,名就活得旺。」
「可名,不能写全。」
「为什么不能写全?」
老倌的嗓子压低了。
「写全了,『它们』顺着全名找。」
「它们是谁?」
老倌不答,往江面努了努嘴。
「水里那些。」
「没主的。」
阴九顺着江面望过去。江水浑黄,一江冬水,平平静静,什么也没有。可这村里的人,写自家的名字,缺一划,缺了八十年。
老倌见他神色不同旁人,多打量了两眼,问:「娃,你从哪儿来?做什么的?」
「山里来。办一桩旧账。」
「旧账?」老倌眯了眯眼,「江湾的旧账,就一桩。腊月十四。」
阴九站定了。
「腊月十四,怎么了?」
老倌扳着指头,给他数村规。船帮的规矩,三条,一条一条,都是拿命换来的讲法。
「一,不捞断水底的浮尸。没主的不捞——捞了,名就跟你走。前清那会儿,村里有个后生不听,捞了一具,抬回家当夜,后生夜里说梦话,说的不是自己的话。第二天,他把自家的名,忘了一半。」
「二,不在江边喊小名。江边喊小名,水里应的,不知是谁。应一声,名就应掉一层。」
「三,」老倌的声音又低了一截,「腊月十四,不点江灯。」
「那天江上『过名』。点了灯,名就上船。」
腊月十四。
阴九站在滩上,浑身的血,往下沉了一寸。
爷爷失踪的日子,腊月十四。江心七灯的日子,腊月十四。爷爷名册上,江湾一页记的忌日——腊月十四。
三个日子,同一天。
不是巧。三线并轨,并的是同一桩事:那一夜江上「过名」,过的名里,有一船散名;那一夜江心点起七盏灯的,是去拦名的;拦名的差上,有他爷爷。
「腊月十四『过名』,过了多少年了?」阴九问。
「记不清了。」老倌想了想,「我爷爷那辈就说,年年腊月十四,江上不点灯。就一户人家例外,村尾那户,年年那晚,往江心放一盏灯。放了几十年,前些年,不放了。」
「为什么不放了?」
「放灯的老人,走了。」
阴九没再问。村尾那户,他记下了。
他没急着问名录。沈镜湖临行嘱咐过:到了江湾,先莫问名录,名录的事,村子里未必有人知道;要知道,只有一个人。
他问的是水府庙。
老倌一听水府庙,脸色更凛了。
「庙里的长明灯,八十年没灭过。听老人讲,沉船那年冬天点起来的,点到如今。」
「庙祝是个哑巴老倌,守了灯六十年。一辈子不说话,村里人打小就没听他出过声。」
「你要问名录,他不会答你。他哑。」
「可他会写。」
「去年腊月,庙门上贴了一张纸,纸上一行字,全村都看见了。」
「三个字:『予来人』。」
「贴了三个月,没人懂。有人说,是庙祝疯前的交代;有人说,是留给江里那些看的。今早我路过,纸还在。」
予来人。
阴九拔脚就走。老倌在后头喊了半句「庙里莫乱动」,也跟了上来。
水府庙在村口,庙不大,青瓦旧墙,香火冷清。可庙门缝里,透出灯光,长明灯,白日也点着。
灯油的味道,飘出半条巷子。
庙门上,果然一张黄纸。
三个字:「予来人」。
笔锋抖而稳。抖,是执笔的手老了;稳,是这三个字,在心里描了不知多少遍才落纸。
阴九没先看字,先看纸。
纸的浆糊,新旧掺半,糊了三层。头一层的浆糊干透了,翘了边;第二层压上去,又干了,又翘;第三层,最新,浆还泛着湿。
三个月,一层一层,刷新。
他懂了。
纸不能换。换了新纸,字就得重写,重写的字,不是「贴上去那天」的字,等的话,就断了头。可黄纸经不得风雨,淋几场,就烂。烂了,话就没了。
所以老倌天天守着这张纸,下雨了,添一层浆糊护住;浆干了翘边,再添一层。一张纸,糊了三层,三个字,一笔没动。
一个不说话的人,用一张纸,守一句话,守了三个月。
说书人插一句嘴:诸位,一个守了六十年灯的哑巴,开口头一句话是「等久」,这两个字的分量,得用六十年来称。他不是不会说,是不能说:守名册的人,一辈子不提名字。可他等的人来了,这四个字,他攒了六十年。
阴九抬手,揭纸。
揭到一半——
庙门,「吱呀」一声,开了。
哑巴庙祝,站在门里。
手里,举着一盏灯。
灯照到阴九脸上。
照了半晌。跟沈宅那一照,一个讲法,灯照脸,照的不是长相,是灯下的印。这盏八十年不灭的长明灯,点起来的那天,等的就是印对的人。
照完,老倌的喉咙里,滚出一声响。
哑了六十年的嗓子,开了口。声音哑得像船底磨沙,一个字一个字,往外磨:
「你来了。等久。」
四个字。
说完,他又闭了嘴。像这四个字用尽了六十年的存项。
老倌在后头,看得目瞪口呆,话都说不囫囵:「他……他说话了……六十年,头一回……」
哑巴庙祝没理会。他转身进庙,走到神案前,弯下腰,从神案底下:
捧出一个樟木匣。
匣子不大,捧在手里,稳稳的。匣盖的铜扣,磨得发亮,六十年的手温,养出来的亮。
他把匣子搁在神案上,双手按住,看着阴九。
长明灯的灯苗,齐齐窜高了一寸。
庙外,江上起了风。滩上晾着的鱼鲞,一串一串,齐齐晃起来。鱼鲞底下那一百多张红纸条,纸角翻飞,一百多个缺了末笔的名字,同时「动」了一下。
老倌按着匣子,喉咙里又磨出一声,这回,是五个字:
「名册,交给你。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