樟木匣,搁在神案上。
庙祝把匣盖掀开。匣里,一本蓝布面的册子,端端正正。
封皮四个字:
「捞获名录」。
册子请出来,翻开。一页十个名字,毛笔小楷,工工整整。
阴九一页一页往下看。册前有一行小记,是当年誊名人的交代:
1944年冬,水老鸦船帮从沉船江滩上,一个名字一个名字,从烂纸里「认」出来,誊上去的。烂纸晒了三天,水浸风刮,能认出来的,全认了。
誊名的人怕誊错。誊错一个名字,比丢一个名字还罪过。所以每个名字后头,画一个圈。
庙祝蹲下身,用炭条在地上写。他不能说名字,只能写规矩,写完,指给阴九看:
「圈是锁。名字锁在册里,散不出去。」
「册锁名,名锁册。册在庙,江上太平。册离庙——」
炭条停了。停了片刻,画了一道浪。
阴九看着那道浪,问:「册离过庙吗?」
庙祝点头。炭条又动:
「1987年腊月,册被人借走一夜。」
「还回来,册页里,多了七个圈。」
阴九心里一紧。
借册的人,往册里「锁」进了七个名字。谁借的?锁的谁?
庙祝翻到册尾。
七个新圈,圈里的名字,墨色比前头的深,笔迹,不是当年誊名的那支笔。
是爷爷的字。
阴九认得。信封上、厚手册批注上、雪灯坪的规矩条上,那个手笔,他一路看到大。
他把七个名字,一个一个认。
第一个到第六个,全是行里人——历代「接差人」的名。一任一个,六任,从民国接起,一任不落。
第七个名字,他的手指停住了。
呼吸,停了半拍。
第七个名字:
「覃满。」
覃满。
书吏的本名。
阴九站在神案前,把这些年的线索,一节一节对上。U16缝门里,书吏借脸报名,借的是师兄覃三的脸;名录旧照上,第八个人,影影绰绰;书吏说,替师兄守了五十年册。
他一直以为,覃满是借来的名。
不是。覃满,是书吏自己的真名。覃三,才是借的脸。师兄沉了江,他接了师兄的差,也从那天起,把自己的真名收起来了,守册的人不提名字,五十年,他连自己的名字都不提。
爷爷1987年借册一夜,锁进去的第七个名字,是书吏的真名。
「为什么锁他的名?」阴九问。
庙祝翻到册尾最后一页。最后一页,夹着一张纸条。
爷爷的字。跟册页上七个圈的字,一个手笔。
阴九凑近,一字一字读:
「册锁名,是『押』。」
「我把六任接差人的名,押进册里——保:归位台的差,有六任的『底』。差的根,不能断。」
「第七个名字,覃满,他的名散了五十年,师兄沉江,他把自己的名也收了。散名之客,聚的就有他的名。我把他的真名锁进册里,替他存着。」
「存到他要回的那一天。」
存到他要回的那一天。
阴九捏着纸条,手心发热。
爷爷不但押了自己的差、自己的命,还替书吏存了三十六年的名。书吏一路借脸走差,不敢提名字,自己的真名,却稳稳地锁在江湾的册里,有主,有底,有地方「要」。
说书人插一句嘴:诸位,借册一夜,锁七个名——这不是借书,这是「入保」。人间的保,押房押地;差上的保,抓名押命。一册名录三百二十七个圈,锁的不是名字,是一张八十年的保单,保谁?保那些没主的,有朝一日,有家。
阴九把这张保单,在心里摊开,一层一层数。
爷爷的保,四层。
六任接差人的名,做「底保」——差的根,六任担保,断不了。
书吏的真名,做「活保」——册里存着一个活人的名,册就不算死册。
爷爷自己的命,做「抵押」,三十六年前腊月十四,他下水拦名,命押给了江。
爹的名,做「保人」——爹的名在册上,代代接差,名就是契。
四层保,层层押进这一册名录里。
名录不在江湾「藏」着——名录在江湾「保」着。八十年灯油,档案馆一年二斤,拨了八十年,守的不是一册旧纸。
是这张保单。
一册在庙,江上太平;保单在册,散名有底。沈镜湖说到灯油之问的时候,阴九还没全懂;这会儿,他把档案志那行字,又想了一遍,民国三十四年起,馆资拨油,岁岁不断。原来从拨油的头一年起,县档案馆和这座庙,守的就是同一张保。
阴九合上册子,正要交还——
庙祝忽然按住他的手。
按得很紧。
老人把册子翻开,指到名录的中段。
中段,有十几个名字的圈,被刮了。
刮痕旧,一圈一圈,刮得干干净净。名字没了,圈还留着,空圈,一个挨一个,像一排没了眼睛的锁。
庙祝的炭条,在地上颤颤地写。
写完,指给阴九看:
「刮名的,年年腊月十四来。」
「刮一个,江上,就『少』一个没主的。」
阴九盯着那排空圈。
江上少一个没主的——这些年,江上「过名」的动静一年比一年轻,村里人只当是老规矩灵验,散名慢慢散尽了。
不是散尽了。
是被人,一个一个,「收」走了。
刮名的人,不是在毁名。
是在收名。
庙祝按着册子的手,抖了。他抬起头,看着阴九,喉咙里磨出今夜第三句话:
「收名的,」
「不是人。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