阴九问出了口。
「刮名的人,什么样?」
庙祝没动。他站在神案前,想了很久,久到长明灯的灯苗晃了两晃。
然后他蹲下身,炭条在地上,慢慢地画。
先画一个人形。蓑衣,斗笠,斗笠画得极低,压过眉。脚下,一双草鞋。
画到鞋尖,他停了。
炭条落下去,画了两道斜线。
鞋尖,磨得偏右。
阴九的呼吸,一紧。
偏右。界碑前雪地那一双,坳外雪原那一串,档案馆后窗那一行,裱糊铺外那个货郎,全是一个偏法。
可棺底墨字写得明白:白手套姓沈。沈镜湖的手不带茧,白日不出远门,雨夜更走不了江滩。偏右鞋的,不是沈镜湖。
是另一个人。
一个蓑衣斗笠、雨夜走江滩的人。一个跟了他一路、在档案馆后窗看第七架、在西街街头挑担晃过的人。
「他几时来?」阴九问。
庙祝用炭条写:
不是年年腊月十四都来。三十六年,来了十三回。有时隔一年,时隔三年,时隔五年——他挑日子:江上「过名」最闹的夜。名闹,他刮名,刮一个,收一个。
阴九看着地上的字:「收名,做什么?」
庙祝摇头。没答。他接着写,写得很慢:
那人每次刮完名,对着庙里的长明灯,站一炷香。站完,把刮下来的纸屑,拢在手心,走到江边,撒进水里。
「纸屑入水,水就安了。那夜江上,不闹。」
阴九盯着这几行字,忽然全明白了。
刮名,不是毁名。
是解锁。
名字锁在册里,是「押」,押着保单。可名录之外,江上还有散名漂着,无主,无册,无家。刮下来的名字还了主,锁着的散名才有人接,江才安。
他把名录上的名字一个一个刮下来,是拿最笨的法子,一个名字一个名字,送名归主。三十六年,十三回,一年一个,送名回家的路,他走了三十六年。
「还剩多少?」阴九问。
庙祝伸出炭条,在墙上,指着刮痕。
十七道刮痕,一道一道,新旧可数。
十七道。
阴九浑身一震。
十七。
他这一路收的凭据,恰好,十七样。
他不敢耽搁,解下行囊,把凭据一样一样,倒在神案上。
手册、尸牌、符、账页、铃、铜钱、兽骨牌、黑陶罐、铜环、名录、锣、蜡丸……一样一样,排开,排了满满一案。
庙祝一个一个看过去。
看得很慢。有的拿起来,掂一掂,放下;有的凑近长明灯,照了照。看到某几样,他的手,明显沉了。
看完全案,他忽然伸出炭条,指其中四样。
底符。手册的夹页半字。幺妹那半枚铜钱。黑陶罐。
炭条在地上写:
「这四样上的字,是『名纸』。」
「1944年滩上佚散的名纸,它们怎么会在你手里?」
阴九顺着来路,一样一样想。
底符,出自符水寨;夹页半字,藏在爷爷手册里;铜钱,出自空坟;陶罐,出自渡口。四样东西,四个来路,八十年里散在湘西各处,被行里人捡着、存着、当凭据使,传到他手里。
他一直当它们是账。
这会儿才知道,它们全是1944年沉船上的名纸。一船名字散了,纸片散了,散到山里,散了一路,被各家的守,一段一段捡起来,攥在手心,攥了几十年,等着有人来收账,等着有人来对名。
说书人插一句嘴:诸位,刮一个名字,江上安一夜——这世上送东西的法子千千万,他选了最苦的一种:一年送一个,送三十六年。为什么这么慢?因为名字不能快——快了,主认不出。名字认主,认的是「盼」——盼了多少年,名字才认得回家的路。
阴九盯着满案的凭据,半晌没说话。
他以为自己在收「差上的账」。收了三百集,收到江湾才明白,他收的每一张纸,都是一船名字里的一片。
爷爷把名纸做成凭据,铺成一条路。路的两头,一头是孙子,一头是归位台。走这条路,每捡一片,就是替一个无主的名字,捡回一半家。
十七样凭据,十七道刮痕,一个名字,一片纸。
账和名,原是一册的两面。
「刮名的人,明年还来吗?」阴九问。
庙祝摇头。
炭条在地上,写了一行字。写得很慢,一笔一划:
「他说过——刮完最后一个,他就『干净』了。」
「还剩三个名字没刮。」
「可今年腊月十四,他没有来。」
今年没来。
阴九的心,一沉。
还剩三个名字,他却没来。要么,他提前刮完了;要么,他出事了。
一个走偏右鞋的人,蓑衣斗笠,雨夜走江滩,三十六年,十三回,从没误过自己挑的日子。今年,江上「过名」的夜,庙门口,没有蓑衣的响。
庙祝又写了一行。
写完,他去神案底下,摸出一封黄纸信。
信封上,一个「押」字的封印。
庙祝把信捧到阴九面前,指了指地上的字:
「他上回来,留了一样东西在我这儿。」
「说:往后有个『姓阴的娃』来问名录,这个,转交。」
「他算到你要来。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