阴九没有立刻拆信。
行差的人有行差的规矩:封印先验,后拆。他把黄纸信举到长明灯下,看那「押」字,押印的按法,指头上带着镐茧的印子。按印的手,不是握笔的手,是拿过锄头、撑过船、在江滩上刨过土的手。
字是手写的,印是真押的。没错。
他拆了封。
信是皮纸,炭条字,笔画稳,一横是一横,一竖是一竖。只有三行:
「一、名录上剩三个名字,莫动,等腊月。」
「二、你收的名纸,少一样,水底有一片,乌宿渡回水湾,腊月十四的夜里,『它』会浮上来。」
「三、你爹的事,江湾上游老鸦滩,月圆问船。」
三行字,三句话,句句指路。
可阴九的目光,钉在了信尾。
没有落款。写信的人没有落款,只在信尾贴了一角裁下来的旧纸。纸上,半个名字。
「满」字的上半。
阴九捏着信,捏了很久。
庙祝在旁边看着,没动,没写。吴会计的儿子吴双喜蹲在门槛上,探头看了一眼,也没敢吭声。
先说头一句。剩三个名字,莫动,等腊月,这是说给阴九听的:名录上的锁圈,别去碰。刮名的事,有人接手,腊月十四,该来的还会来。这话一半是叮嘱,一半是挡:挡着他别自己动手刮。名字不能乱刮,刮早了,主认不出,名回不了家。
第二句,要紧。
他这一路收的十七样凭据,对上了十七道刮痕,一个不多,一个不少。可写信的人说:少一样。少的那一片名纸,在水底,乌宿渡回水湾,腊月十四夜里,会浮上来。
名纸沉在水底八十年,独独挑腊月十四的夜里浮——那是江心七灯的夜,是过名的夜,是名闹得最凶的夜。纸认日子。
第三句——
阴九的手,抖了。
「你爹的事。」
写信的人知道他有爹。知道爹的事有下落。知道该去哪儿问——老鸦滩,问船。
可爹「没」了三十五年。县志上写得明白,族谱上写得明白:阴满川,1988年夏,覆船于老鸦滩,尸没寻着。三十五年,没人提过这个名字,没人提过这条滩。全天下知道「你爹的事」的,除了爷爷,就只剩他自己。
写信的人是怎么知道的?
除非,他在场。除非,他亲眼见过爹「没」的那一夜。除非,他跟爹的事,脱不了干系。
三十五年十三回,蓑衣斗笠,雨夜走江滩刮名送名——这样一个人,跟1988年老鸦滩覆的船,是不是同一条线?
阴九把信放下,问吴双喜:「老鸦滩,你晓得多少。」
吴双喜一听「老鸦滩」三个字,脸就变了。他爹吴会计守了半辈子县城钥匙,滩上水路上的事,吴家听了三代。他开口,声音先低了三分:
「娃,这忌讳你不懂。老鸦滩是沅水最险的滩,滩口一堆乱石,水打旋,下去的船,十个沉九个半。」
「1988年夏,我爹他们运货过滩,亲眼见一条乌篷船覆在滩口。船上一个人,卷进旋里,冲走了。尸,没寻着。」
他顿了顿,看了阴九一眼。
「那船,我爹认得。是阴家的船。」
「船上的人,村里人讲,是满川哥。你爹。」
阴满川。
爹的名字,三十六年来头一回,从别人嘴里,这么近地说出来。
阴九站在长明灯底下,没说话。他把信、名纸、名录,三样东西在神案上并排摆开,一条线,自己从里头串了出来:
爹,1988年夏,覆船老鸦滩。
爷爷,1987年冬,进坳失踪。
一前一后,差半年。
半年。爷爷把七个名字锁进名录,下套进坳,人没了。紧接着,爹就上了船,船覆在老鸦滩,人也没了。
这不是意外。爹不是打鱼覆的船,不是运货覆的船,爹是在找爷爷的路上没的。或者,爹是在护什么的时候没的。爷爷失踪在前,爹覆船在后,半年之间,江上出了什么事,逼得阴家两个月里搭进去两代人?
写信的人说:你爹的事,老鸦滩问船。
问船。船上有过什么?
阴九的目光,又落回信尾那半个「满」字。
盯着盯着,他忽然明白了。
写信的人不是忘了落款。是他不敢落款——他把自己的名字,裁了半个下来,贴在信尾。
「满」字的上半。
他能给的身份,只有半个字。他自己的名,也不全。
一个名不全的人。一个锁在名录里、名册上、或者别的什么里,名字裁去了一半的人。所以他刮名,所以他送名归主,所以他知道「名」是怎么回事,他是在替自己,也替满江的散名,一点一点,把家找回来。
刮名之人,自己就是个名不全的人。
说书人插一句嘴:诸位,信尾贴半个名字,人这一辈子,敢把自己的名字裁一半的,得是多大的事压着?他这封信,写给谁看?写给一个素不相识的娃。他凭什么信这个娃?因为他认得那娃的脸。八十年了,江上的人认人,不认脸,认「盼」。盼了多少年,认得多少年。他认得阴家的盼,三十六年前就认得了。
阴九把信折好,收进行囊,贴着名录放。
三行字,三条路:腊月等刮名,月圆去老鸦滩,回水湾捞名纸。三条路,一头拴着爹,一头拴着1944,一头拴着爷爷。他这一年收的账,收到江湾,账头全冒出来了。
他刚要开口问庙祝回水湾的方位:
庙祝忽然拉住他的袖子。
拉得很急。
庙祝指窗外。
天擦黑了,江面上,雾起了。雾漫得快,先罩滩,后罩湾,再往庙门口爬。而雾里的江心,隐隐有一线灯影,不是七灯的日子,不是腊月十四,灯影却只在乌宿渡回水湾那一片,浮浮沉沉。
浮浮沉沉,不肯散。
庙祝的炭条在地上飞快地写,字都快了:
「名纸浮水,不过夜。」
「浮上来,是有人在底下,顶了八十年。」
「今夜有主来接,你等不起了。」
阴九抓起行囊里的灯,冲出庙门。
雾贴着水面走,凉气往裤脚里钻。回水湾的方向,水声一下,一下,不急,不缓。
像有什么东西,在轻轻拍岸。
又像有什么东西,在水底下,一下,一下,敲着船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