蓑衣人走后,纸还浮在湾心。
阴九没有捞。蓑衣人说别捞,他就先不捞——纸认他,跑不了。他把这事记下,转头先办更要紧的一件:老鸦滩,问船。
吴双喜寻来一条乌篷船,船是村里的,艄公不敢走夜。阴九不急——有人替他走。
蓑衣人应了带路。没多话,只一句:「这段水,八十岁以下的艄公,不敢走夜。上船。」
船夜里开。
老鸦滩在江湾上游三十里。越往上走,水越急,声越大,到滩口三里外,水声已经像擂鼓,隔着船板,往人脚底撞。
阴九在舱里,隔着帘缝,看那人撑篙。
滩口的夜水,明石暗礁,一道一道。蓑衣人立在船头,一篙,一篙,点得又稳又省,篙篙点在「水眼」上,不多一下,不差半寸。船在水吼里走,走得像走在平路上。
阴九看着看着,忽然坐直了。
这篙路,他见过。
爷爷手册里,有一页「过滩八法」的图,八种篙法,八条线,线线路口,画得清楚。手册是爷爷的手笔。眼前这人点的篙,跟图上的线,一模一样——连第八法里那个「借回流省三篙」的巧劲,都使得分毫不差。
同一门。同一法。
爷爷的手笔,这人使出来,像使自己的手。
船到滩口,蓑衣人一篙点住,船横进一处回水,泊稳了。他指滩口下游一片水:
「船,就沉在那儿。」
「三十六年了,滩上人不敢捞。捞过三回,绳子下去,断三回。」
阴九问:「是水急?」
蓑衣人摇头。沉默了很久,才说:
「不是船重。」
「是船上那个,不肯上来。」
不肯上来。
不是没人救,是船底的那个,自己不肯上岸。
阴九顺着他的手,看那片水。回水打着旋,水皮黑得平,看不出底下压着一条船,压了三十六年。
「那一夜,」阴九开口,声音压着,「我爹覆船,您知道多少?」
蓑衣人把篙横在膝上,坐下了。
他讲得很慢,像这三十六年,这故事在心里过了千百遍,就等今夜讲全:
1988年夏。爷爷进坳失踪半年。阴满川独自驾船进山,他要进坳,找爹。
船过老鸦滩。按理,船过滩口,顺水下滩,滩险,人得绷住。可阴满川的船到滩口,做了件怪事——
「不是滩覆的。是他自己。」
「船到滩口,他忽然把船横过来,横在坳口水道上,把水路堵死。然后人对着山里,喊了一句话。」
阴九问:「喊了什么?」
蓑衣人的声音低下去,一字一字,学的是当年的原话:
「他说:『爹,孙儿我替你看着,你莫出来,我守外。』」
守外。
阴九捏着船帮,指节白了。
爷爷守坳内。爹守坳外。一个下套,一个堵门。爷爷把自己锁进山里,爹把船横在江上,一里一外,把这个家的门,里三层外三层,守了个囫囵。
爹不是意外死的。爹是上了差的。船横在滩口那一夜,他就是差本身,船在,门在;船覆了,门还堵在那儿。
「船覆了,人落了水。」蓑衣人接着讲,「他没急着逃生。落水之前,他把怀里一样东西,塞进船底的夹层。塞好了,才被水卷走。」
「塞进去的东西,三十六年了,在船底。」
「跟那个『不肯上来』的,挤在一处。」
蓑衣人看着阴九:
「娃,船上两个。一个,是你爹塞的东西。另一个,是三十六年前就该上岸、却自己留下的。」
「它守着那个东西——像守着一份信。」
「等谁来取?等的,是你。」
阴九坐了很久。
他忽然把「老鸦滩问船」四个字,问全了。
爹的尸,早被江收了,所以寻不着,县志上「尸没寻着」五个字,是实话。可爹的差没卸。「守外」这两个字,爹喊出去,就是接了差。差得有人接,得有人走完。船底那份「信」,是爹的差的实体——三十五年,船底那个不肯上岸的,替爹守着信,守一天,差就在一天。
差走完了,爹才走完。
说书人插一句嘴:诸位,爹守外,爷守内,这一家人,守了个里三层外三层。孙子今天来了,一层一层,替他们把门,一道一道,打开。门里门外三十五年,图的不是团圆——图的是差走全。差走全了,门才叫门,家才叫家。
蓑衣人从蓑衣底下,摸出一样东西。
一枚木牌。牌上一个字:「守」。
木牌递过来,边角磨圆了,是常年揣在怀里的东西。
「这是我当年替满川守夜的守牌。三十六年,我替他在滩口,守了三十六年的夜。」
「牌子给你。上船取信那天,先把这个,扔下水。」
「船底那个,认这个牌,就放行。」
阴九双手接了。
木牌入手,沉。
他抬起头,问了这一夜他最想问的:
「前辈,您到底是谁?」
蓑衣人没答。他把斗笠往上推了半寸。
渔灯的光,照到半张脸——满脸的江风纹,皱纹一道压一道,可那双眼睛,清亮得不像老人,亮得像年轻人,像在滩上站了三十六年、只等今夜的人。
他开口,三个字:
「覃三的——」
话没说完。
滩上水声,忽然一涌。擂鼓的水吼里,多出一声闷响,像水底有什么,撞了一下船板。
蓑衣人立刻住口了。他抬手,止住阴九没出口的话,侧耳听那水。
听了三息,他说:
「滩在『请』。」
「今夜,船底那位——要先见你。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