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靠岸,天将明。
蓑衣人帮着阴九,把船上的信、匣、灯,一样一样搬上岸。搬灯的时候,那盏「候话」的灯,火苗矮下去,矮成豆大一点——入了庙门,才重新稳住。灯认庙,灯认长明灯。
吴双喜在湾口的石头上守了一夜,见船自己浮上来,又自己靠岸,嘴张了半天,没敢问。他只帮着把木匣捧进庙,捧的时候,手一直抖。
庙祝还守在灯边,一夜没挪。
阴九把爹抄的「覃满」名纸,从木匣里取出来,翻开名录,夹回原页——覃满那一页,刮痕在,名字的位置空着。
名纸夹进去的一瞬。
名录中段那道刮痕旁,墨字自己「渗」了出来。
像墨从纸骨里返上来,一笔一划,先是「覃」字,再是「满」字,最后一捺落定。刮了三十六年的名字,在刮痕底下,重新显形。
名字是刮不掉的。刮名的人刮掉的是纸,刮不掉名。名纸归册,名自己回来。
不光是这一页。名录后头,还有几页,纸面微微发烫,烫手——刮痕底下,有几个名字的墨影,隐隐在动,像隔着一层纸,往外观。守江的覃满刮了三十六年,刮掉的纸屑都撒进了江;可名录里锁着的名,没散,一直等着归册的这一日。一页归了,后头几页,就都认得路了。
庙祝看着那三个字,看了很久。
忽然,他抬起手,朝着名录,作了个揖。
弯得很深。八十年,他头一回,对着这册名录行礼。
阴九取出差单,翻到第二笔,1944。
笔尖落下去,写:「册归庙,话归口,灯上岸。清。」
写完「清」字的一瞬,差单通体,微微一热。第二笔的勾,自己「画」上了。墨是旧的,勾是新的,一笔压一笔,严丝合缝。
庙祝在旁边看着,炭条在地上写:
「清一笔,江安一分。」
当夜,江湾的江面上,八十年头一回,一夜无雾。
天亮之前,蓑衣人在庙门口站定,忽然伸手,把蓑衣脱了。
蓑衣底下,是青布衣裳。
阴九的呼吸顿了半拍,青布衣。可他再一看,又不对:眼前这人,比那位「客」高半个头,脸上是有相的,一张饱经江风、皱纹里带水汽的真实相,不是「客」那种虚影。
蓑衣人看着他的眼神,知道他在比对。他终于把那句没说完的话,说完了:
「覃三的,兄长。」
「我叫覃满。」
覃满。
名录上被爷爷锁进册的第七个名字。空坟里等名的那位「客」的一半。刮名三十六年的人。
他就站在阴九面前,有相,有影,声音实,脚下的草鞋,鞋尖偏右。
阴九没让这事就这么过了。他问了第一句要紧的:「爷爷1987年锁名,锁了七个。您的真名,锁在册里三十六年,您恨吗?」
覃满摇头。答得很慢:
「不恨。那年江上闹名闹得凶,七个名字,得有人锁住押住。你爷爷拿命做抵,我拿名做保,一头一尾,才把江按住。」
「名锁在册里,我守册五十年,锁就锁在我手底下。这是我的差,不是我的屈。」
阴九又问第二句:「那您刮名,刮的什么?」
「刮纸屑,送散名。」覃满望着江面,「锁住的名不能动,江上的散名不能不收。我就拣散的送。送一个,江安一夜。」
「可我自己的名,也得有人还我。你爷爷留了话,『存到他要回的那一天』。」
「娃,我今天来,就是把那一天,走成今天。」
阴九再一看,觉出不对。眼前这个覃满,太「实」了,不像「客」那么虚。覃满看出来了,苦笑了一声:
「你见过的那个『客』……是我『走』的那一半。」
「名散了,人分了。一半守江,收名。一半走山,寻名。」
「守江的,等名归册。走山的,等名归人。」
「三十六年,我们两半,没照过面,直到你把册和路,都走通了。」
阴九把这一路的账,在心里重排了一遍。
客。走山的覃满。跟着他一路,护他,留痕,借黄纸递话,它在寻名。
书吏。借脸守册五十年,补碑记档,他记的,是「名的账」。
蓑衣人。守江的覃满,三十六年刮名送主,他做的是「还名的工」。
一个人,三副身。三处守:记,行,还。
阴九忽然明白:覃满的身上,背着两笔年账——一笔从1944年接差算起,五十载;一笔从1987年锁名算起,三十六秋。两笔不一样长,却讲的是同一个人的不同段落。
名散成几片,人就活成几段。
「这三段,什么时候合一?」阴九问。
覃满望着江面,答得很平:
「归位台上,铃响七声那日。名归了位,人就合了。」
说书人插一句嘴:诸位,一个人散成三段,各守一摊,守了三十六年——这不是三个人的故事,是一个人的三辈子。名归位那天,三段合一段,合回来的人,还是不是原来那个?山里的讲法:名字认全了,人就全了。怕的不是合不上,是合上了,没人认得。
覃满临走,把蓑衣和斗笠,都留给了阴九。
「走山的那个,如今在你身边候着,它认你。」
「守座那个——就是守册的书吏,他自个儿那一段,在缝门等你。」
「我守江的,名归册了,我这份差,轻了。往后我就在江湾,替你看船。」
他顿了顿。声音忽然低下去,低得像自言自语:
「娃,见了走山的,替我带一句话。你就说:」
「守江的,先回家了。你……也早些回。」
江风里,覃满转身,走进晨雾。一步一步,稳。
阴九捏着蓑衣,掌心全是汗。
他忽然想起空坟里那位客临走的话,「我欠山里的,还没清。」
原来它欠的,是一句「回」。
庙里,庙祝忽然在炭条地上,重重划了一道。
阴九回头。
庙祝指着名录,那几页发烫的纸,凉了。可名录最后一页,册尾,爷爷画的七个锁圈里,有一个圈,不知什么时候,自己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