阴九回到县城,先去客栈。
他这一路,从县城出发到乌宿渡,从老鸦滩上船到江湾靠岸,从江湾步行回坳——三十七天。三十七天前,他在县城接到消息说爹没了,收拾包袱就往湘西走。他在老屋住了三天,把爹的遗物整理了一遍,然后就往坳里去。他走的那天,村里人送他到村口,没人知道他已经走了多少路、看了多少东西。
吴会计落脚在客栈二楼,见阴九进来,正要开口问江湾的事,阴九把字条往桌上一放。
吴会计低头,只看了抬头两个字。
腿就软了。
他扶着桌沿,人滑下去,跪在地上。老泪横流:
「满川哥……满川哥没走?!」
「三十六年了!村里给他立了衣冠冢,年年烧纸,年年喊他回家吃饭,他、他一直守着?守在哪儿?」
阴九把他扶起来,让他坐下,把老鸦滩的事,一句一句讲了:守外,覆船,船底的信。
吴会计听完,放声大哭。
「三十六年!全村都当他没了!我守着他的糯米线,守着他家的祠堂钥匙,我守的哪一桩,他都在啊!」
哭了半晌,他抹了脸,站起来:「走,娃,我带你回坳。」
阴家坳的后山,两座衣冠冢并排。前头一座是爷爷的,后头一座,是爹的。三十六年,坟头的草,年年有人剪。
阴九在爹的坟前站定。
他把「满川没走,满川守着」八个字,说了一遍。声音不大,一句是一句。
说到一半,坟头的草,齐齐「动」了一下。
没有风。
草动,是「听」。
阴九看着那片草,看了一会儿,忽然明白:爹的差没卸,人没回来;可爹的「魂」,年年这个日子,回来坟前站一站。三十六年,年年。今夜他这句话,爹听见了。
他没有多留。守外的人,差在身,魂不能久留。
阴九下山,直奔渡口,幺妹守的渡屋。
幺妹老了,耳背,可她一看见阴九,就认出来了——她是阴满川的表姑,年轻时在阴家长大,嫁到渡口后每年腊月都回来走一趟,阴九小时候见过她几回。她看阴九,是看一个从小长到大的孩子突然站在了面前,眉眼间有满川的影子,但更多的是那家人共通的神气。
阴九把爹的字条,放在她手心。又把那半枚铜钱,搁在字条上。
幺妹不识几个字,可「满川」两个字,她认得。她捏着字条,捏了很久,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,淌到下巴,滴在字条上。她不敢哭出声,三十五年的话,压在喉咙里。
半晌,她问了一句:「满川叔……他守外,守了多少年?」
「三十六年。」
幺妹点点头。她从贴身的布包里,取出自己那半枚铜钱,与爹匣里那半枚,断口对断口,往一处合:
合上了。
严丝合缝。断口是当年两只手,一人一半,掰开的;三十六年后,两半凑到一处,像从来没分开过。
合拢的铜钱上,两个字,合成一个:
「满」。
说书人插一句嘴:诸位,一个「满」字,三代人,四条命——起名是长辈给的头一样东西。有的名,是盼头;有的名,是担子。这个家里的名,是担子。可担子这东西,挑的人不喊重,喊重的,都是旁人。
阴九把两枚合好的铜钱,并排放在桌上。
爷爷,阴满仓。爹,阴满川。孙,乳名满九。书吏,覃满。
四个人,一个「满」字。
满,不是辈分。是「保」。
爷爷当年给一家人起名带满,是把一家人的名,一个一个,编进那张保单里。保单的「满」字辈,保的是同一个差。一家人,一条保,谁也脱不开,谁也没脱开。
阴九盯着桌上那两枚合好的铜钱,浑身发凉,又发热。
他终于明白自己乳名「满九」的分量。
他不是「恰好」带个满字。他是爷爷那张保单上,最后一个名字。爷爷起名的那一刻,就把他,押进了差里。这一路走来,他以为是自己在找爷爷,其实是爷爷三十六年前,就把「找」这条路,修到了他脚下。
他走的每一步,都踩在爷爷铺的路上。
送阴九出村,是在村口的老樟树下。
吴会计忽然拉住他的袖子,声音发颤:
「娃,有件事,我守了三十六年,本该带进棺材。」
「你爹覆船前半个月,来过我家里。他交给我一样东西,说:『等我「没」了,满九来接差的年头,给他。』」
「我等这个娃,等了三十六年。」
吴会计从怀里,贴身摸出一个油纸包。包得四四方方,纸都磨出了毛边,三十六年,贴身揣着,揣出了包浆。
油纸包打开:
一把钥匙。黄铜的,齿形古怪,不是常见的锁齿,像给某种老锁配的。钥匙柄上,刻着两个小字:
「满九」。
阴九接过来,入手温的——贴身揣了三十六年,人的体温,把铜养温了。
吴会计低声说:「你爹讲,这钥匙开什么,等你见了它,就晓得了。他只交代一句,」
「『满九,钥匙开锁,人莫回头。』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