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阴家坳回乌宿渡的路上，阴九把三样东西摊在船板上。
厚手册。名录。差单。
三方对勘，对的是同一个题：押的名，怎么赎。
先翻手册。
手册「名」字卷，爷爷在页边批了一行小字，字小，笔劲不虚：
「押名易，赎名难。押，一人一笔；赎，须『三齐』，押主齐、保人齐、差主齐。缺一，名赎不回。」
押主，爷爷。人在坳里。
差主，差上那位，无定形，跟着差走。
保人，爹。守滩三十五年。
三齐——齐在归位台。三个人，凑到一处，账当面算，名才赎得回。差一，都赎不成。
阴九翻名录。
爹的名字押进差里三十五年。爹是半影人，活一日，折一日，阳寿折了一半，还在折。归位台的日子，手册上推不出准数。
万一，归位那天，名赎回来了，人熬不到？
这个念头，他压下去，浮上来；再压，再浮。压了三回。
第三回，他决定不压了。他得找一个不等的法子。
船到乌宿渡，他上了滩头，寻老艄公。
老艄公在滩边补网，八十多岁，渡上的水路人事，他肚子里的账比县志全。阴九蹲下来，帮着理网线，开口问：
「老倌，名押着，有没有提前赎的先例？」
老艄公的手停了。半截舌头在嘴里卷了半天，卷出一句话：
「有。」
「赎名的先例，拿别的名『顶』。」
「顶名的规矩：顶的人，跟押的人，得是『共名』，名里，带同一个字的。」
共名。
阴九蹲着没动，心口「咚」了一声。
满字辈。
爷爷，阴满仓。爹，阴满川。他自己，乳名满九。还有书吏，覃满。
四个「满」。
他，能顶爹的名。
老艄公看他不吭声，以为他没听懂，把顶名的规矩，一句一句，慢慢数出来。数一句，网线停一分：
「顶名，是把押『过户』。」
「押主还是你爷爷，可『保』的人，换成你。」
「换保，得你『亲手』画押。」
「画押用的名，得是你『当真』的名，乳名、大名、行名，都行。可那个名，得『改不回』：画了押，名字就归差上了。人间册上，那个名，就『没』了。」
改不回。
阴九捏着网线的手，紧了。
他想起爷爷手册里那句嘱托，想起爹船底字条的落笔，想起一路上，人人喊他「满九」，爷爷的手册里，字字写的是满九。
把乳名改回来。
原来这六个字，是这个分量。
爷爷不是要他念旧。爷爷是要他「当真」，当真地认下「满九」这个名，拿这个名，去顶、去押、去保。名字当真了，画押才作数；名字改不回了，押才押得实。
爷爷三十六年前，就等他这一天：把「满九」两个字，从乳名，认成真名。
「顶了名，差上找谁？」阴九问。
「找你。」老艄公答得干脆，「押过户，保过户，差上认保不认人。往后账上少一分，扣的是你。」
说书人插一句嘴：诸位，拿自己的名，顶别人的押，这不是江湖义气，是「过户」：从今往后，差上找保，找的是你；账上少一分，扣的是你。他愿意吗？你看他合手册的手，稳的。稳，就是愿意。
阴九把手册、名录、差单，一样一样收好，收得极整齐。
赎名有三齐，齐在归位台。
顶名有共名，共名是满。
改名要当真，当真是满九。
三条路，最后都通向同一个字，同一个名。
他不是被逼着走这条路的。爷爷铺路，爹守门，覃满递话，幺妹合钱，吴会计守钥匙，所有人把路修到他脚下。可路修到了，踏不踏，是他自己的脚。
他想起人秤的批注：「装差，差准；装怕，秤歪。」
他要把差装进骨头里，不是把怕。
「顶名画押，得在哪儿画？」他问。
老艄公把网收了，指了指山里的方向，又指了指江：
「画押的地方，两处都『收』。」
「一处，缝门的册，书吏的笔。」
「一处，江湾的名录，庙祝的印。」
「可行里的老规矩，顶名的押，得『先告家』。」
「告了家里的人，家点头了，押才算数。」
告家。
阴九一怔。
家里，家里还剩谁？
爹守滩，爷爷守坳，娘走得早，族里的长辈，凋零的凋零，散的散。
可他忽然想起守灯的老屋。想起后半夜磨墨的棺底。想起棺底那行炭字。
家里那位，还等着他回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