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抵阴家坳,老屋的灯亮着。
阴九推门进去,灯苗,晃了一下。
像抬头看了一眼。
他没有点第二盏灯。他在灯底下坐定,把顶名的账,从头到尾,说了一遍。
说爹守外三十五年,船横在老鸦滩,横到船底长进了水里。说爷爷自饵进坳,差上的规矩,坳里一任一人,他把自己锁进去,一锁三十六年。说「满」字保单,爷爷、爹、他、覃满,四个人,一个字,一条保。说到最后,他说:「爷爷,我要拿满九,顶爹的押。」
「满九」两个字出口。
灯苗,齐齐矮了三寸。
矮,是「痛」。
阴九看着矮下去的灯苗,看明白了:三十六年前,灯后头那位给孙子起「满九」这个名的时候,就知道会有这一天。他起名就是押名,押名就是画押。可真到孙子把话说到他面前,真到「满九」要当真了,他还是痛。
起名的那只手,和痛的那盏灯,是同一只。
痛完了。
灯苗,跳了三跳。
三跳。阴九记着,上回灯跳三跳,是「催」,催他上路。可告家之后的三跳,还是催吗?催什么?他都坐在屋里了。
他翻开手册,翻到灯页。
爷爷的批注,还有一行,先前没顾上看:
「灯三跳,催是催;可跳在告家之后——是『允』。」
「允了。」
阴九对着灯,磕了一个头。
磕完,他还有一个问题,憋了一路,不问出来,走不踏实。他跪在灯前,盯着灯苗,把话问了出来:
「爷爷,我拿满九顶爹的押,那您呢?您押的是您自己的名。归位那天,满仓的名字,归您。可我——我把满九押进差里,往后差上的册,写的是满九;人间册上,阴九……还是阴九吗?」
他问的是名。
问的也是自己:押了名的接差人,归位之后,还剩下什么?
灯没有立刻答。
灯苗稳了很久,稳得像灯后头那位,在斟酌怎么跟孙子讲这件事。然后,灯做了一件阴九从没见过的「事」:
灯苗,分了一支。
主焰旁,分出一根小小的、细细的苗,独立烧了一会儿,风从门缝进来,别的火都矮,它不矮,它自己立着,烧得认认真真。烧了一会儿,那根小苗,慢慢斜过来,并回主焰里。
并回去的时候,主焰,亮了一分。
阴九看着那朵分了又合的火,眼眶热了。
分的,是「满九」。合的,是「阴九」。
押出去的名,不是没了。是像这支火苗——出去一趟,回来的时候,主焰更亮。名押给差,差走全了,名回来的那天,人,比原来,多一层亮。
说书人插一句嘴:诸位,灯分一苗,又合回去,这不是法术,是灯的「话」:名押出去,像火苗分出去,走一遭,回来,灯更亮。可这话有个前提,主焰得在。家里得有人守灯。守灯的人不等名回来,名就是真没了;守灯的人候着,名走再远,也是「出趟远门」。
分焰与归焰,一出一入。
老艄公教他还名,戏台教他散场词,灯教他分焰——三样讲的是一个理:名押出去,走一趟差,回不回得来,分别不在名。
在家。
家里有人守灯,灯就候着焰回来。
阴九把爷爷和自己,放在一处比:爷爷押名进坳,家里灯灭了三十六年——爷爷的名,是「没了」的。他押名进山,家里,灯亮着。
他的名,是「出趟远门」的。
这一路三百集,他头一回,把自己的差,和爷爷的差,分得这么清。也头一回,不怕了。
灯允了。阴九起身,收拾行囊,要走:
灯苗忽然又跳了三跳。
这回的跳,有方向。灯苗朝着一处,齐齐地偏,一下,一下,偏三下:
朝着地窖。
阴九提灯下地窖。
棺底那块布上,磨墨的墨字,添了新的一行。字迹是爷爷的,一夜之间,又多了一行,墨还润着:
「允。押名那日,锣带三面,唤差的、应名的、还有一面,敲给『庙祝的印』。」
「印在锣背,锣背有条缝,掰开,里头有印。」
阴九取过唤差锣。
锣背,果然有一道细缝。细得像刻上去的,三十六年,他提这面锣走了多少路,从来没瞧出来。
他两手扣住缝,掰。
「咔」一声,锣背夹层开了。
夹层里,一枚小小的黄铜印,躺得端端正正,像在这儿等了三十六年。
他借灯一照,印文两个字:
「满九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