缝门里,书吏把差单摊在棋盘上,一笔一笔,当着阴九的面核。
棋盘上的灯,拨到了最亮。
第一笔,尸道。
重走七程:落脚、桥判、秤石、换肩、雪灯、让道、断桥。书吏核一样,问一样。阴九答一样,掏一样,程程有据:脚印拓过,桥判的名录对过,秤石的星点验过,雪夜的让道录过音,断桥的残痕留了影。七程核完,书吏提笔,勾。
第二笔,1944。
册归庙,话归口,灯上岸。册在名录里,覃满的名字自己回来的那页就是据;话,沉船舱板底下那一声「应」就是据;灯,长明灯边新添的那盏候话灯,还燃着。勾。
第三笔,县档。
卷宗出土,尸检单验讫,守档人见着。三样,一样不缺。勾。
书吏的笔尖,移到第四笔。
笔尖悬在「应」字上。
悬了很久。
落不下去。
书吏把笔,放下了。
「前三笔,是物账与话账,有据可核。」他说,「第四笔,是『应』。」
「应什么、怎么应、应了算不算数,不由账定,由『铃』定。铃响七声,声声有应。最后一应,应的是『它』。」
「『它』应不应,什么时候应,」书吏摇头,「不归我记。归天记。」
阴九看着摊开的差单。
三笔勾,一笔空。
那笔空,他看着眼熟。空得像名录上那道刮痕,像尸检单上空着的那栏「身份」,像空坟碑上那个凹槽。
他忽然发现,这一路,所有的「空」,是同一个空。
所有等「一句话」、等「一个名」、等「一声应」的地方,都是这个空。账面上等的不是账:
是「答」。
书吏把差单折好,折得极齐,还给阴九。折的时候,他把声音放平了,像交代家事:
「娃,账你清到这份上,后头的路,册上没写了。」
「后头的路,是『台上』的路。归位台三层阶、铃七声、人秤一杆,你都知道了。我只交代你三句。」
他伸出一根指头。
「一、铃响第七声之前,莫回头看秤。」
「人秤称的不是分量,是心。心一动,秤就歪;回头一看,心就动。七声铃里,前六声都在给你机会把心放稳,第七声一落,秤就定了。定了的秤,翻不了。」
第二根指头。
「二、台上候差者众。众里挑一,你挑的时候,莫按『熟』挑,按『满』挑。」
第三根指头。
「三、你爷爷在台上。他候的不是你,是你的『应』。」
「你应了,他才能……」
书吏顿住了。
话到嘴边,收了回去。他五十年的差,什么场面没见过,这一句,他没说完。
阴九捉住那三个字:「为什么按满挑?」
书吏看着他。
忽然笑了。笑里有一丝五十年没松过的东西,松开了。
「娃,差上的讲法:满,是『根』。」
「名字带满的,根深;根深的人,压得住秤。」
「你爷爷知道。所以你们家的名,代代带满,满仓,满川,满九。不是讲究,是防备。」
他顿了顿,把最后一段,慢慢讲完:
「也所以——当年我接差,名字里,也带一个满。」
「我本名,覃满册。」
「你爷爷截我的差,是怕我的根,也压进坳里。他截我的差,断我的名,把我派到缝门守册,一守五十年。」
「他护根,护了一辈子。护得我怨了他五十年。」
「怨到今天,我才知道,他连我的名,都护着。覃满册三个字,锁在缝门的名册里,没让坳里那位碰着一根毫毛。」
说书人插一句嘴:诸位,账清三笔,剩一笔「应」。物账话账,清了就了;可「应」这一笔,清不了,只能「答」。答,得有人问在前头:问一句「收不收」。收了,五十年恩怨一笔勾;不收,山里山外,再等下一个三十年。这一问,比七声铃,都重。
阴九把差单收好,收进怀里,和满九钥匙、满九印,放在一处。
他忽然问出最后一句:
「前辈,归位台上,我要应的那一声,应的是谁?」
书吏不答。
他伸手,把棋盘上的灯,挑亮了一分。
然后,慢慢道:
「应谁,铃知道。」
「可我先告诉你一句,」
他的声音,低得像从五十年前飘来的:
「那一声『应』,是三句话里的一句话。」
「当年你爷爷进坳前,托我:接差的人若到了台上,替他问一句。」
「这问话,我守了五十年,守着等一个能问的人。」
书吏看着阴九,一字一字,把那句话,放了出来:
「问那东西,」
「『满仓的名字,你,收不收?』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