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缝门那日,守铃六人在牌阶下候着他。
大徒开口,声音沉:
「娃,还有一桩差,差单上没写,坳里七十二座坟,请你『起』。」
起,不是挖。是「起名」:给坟里候差的,一个一个,把名起了。
阴九跟着六人,进了坳口。
坳口外,雪线以下,一片缓坡,坡上七十二座坟,一座挨一座,排得像队伍。坟无碑,坟无主,全是历代「走差没归」的人,差上的人给他们堆的,堆了几百年。七十二座之外,坡尾还单独立着一座——那是三十六年前新堆的空坟,候差者未至,连起来数,是七十三座。
坟上的草,长得齐;坟与坟之间,留出的空,寸步不差,像随时等着点名。
「差没走全的,名不能刻。」大徒讲,「刻了名,人就得『安』;人不安,名刻上去,压得慌。」
「可差走到今天,这七十二座里,差走全了的,不止一座。田老四的师父,差清了。乌宿渡的灯,上岸了。断桥的丙六,让道让成了。一座一座,差都清了——可坟上的名,没人起。」
「没人起,人就候着。候了几年、几十年、几百年的,都有。」
起名的规矩,二徒讲:
「起名不是写字,是『认差』。」
「起名人得一座坟一座坟地『问』。问坟里的差,走到哪儿了。差走全的,起名;没走全的,不起,坟继续候。」
「问坟的法子:跪在坟前,把差单的清账,一笔一笔,念给坟听。坟里的差,听得懂。走全了的,坟头的土,会『松』——土松,就能起名。」
「土不松,念十遍也是白念。差上的账,糊弄不得土。」
阴九跪下去了。
头一日,从东头问起。
他跪在一座坟前,把差单的账,一笔一笔,念。念得慢,念得清,像念给活人听。念完一座,看坟头的土——
土松的,起名。土不松的,磕一个头,起身,下一座。
头一日,问了二十四座。土松的,九座。
九个名字,他一个一个写,写在差单背面,空着的纸上:名就是字,字就是据,起了名,这座坟,就算「认」下来了。
第二日,又九座。
第三日,问到最后一座。
第七十二座。
这座坟,在坡的最西头,孤零零的,离那一排远。坟头没有草——八十年,草籽落上去,不长。
阴九跪下去,账念到一半——
坟头的土,忽然自己「开」了一道缝。
缝里,露出一角衣裳。
青布。
阴九的手停了。青布衣,矮半个头,他先想到的是「客」,是走山的覃满给他自己堆的那座。
不对。
客的坟,在阴家坳后山,他上过。这座,比那座老。衣裳的样式,八十年前的针脚,八十年前,1944年。
二徒蹲下来,看了那角青布,声音低下去:
「船帮的衣冠坟。」
「1944年沉船,册佚那夜,水上没归的人,尸首没捞着的,船帮出钱,堆衣冠坟。坳口这座,是他们堆给押差人的。」
押差人,覃三。
覃三跟册一起没入水。差没走全,名又散——他的名,被书吏借着用了五十年,本名覃满册锁在缝门。人没归,名没落,坟候了八十年。
候的就是有人把账念完。
阴九跪正了,把第二笔账的「清」,一字一字,念给坟听:
「册归庙。话归口,沉船舱板底下那一声应,我亲耳听的。灯上岸,灯就燃在水府庙里,火苗还稳。」
「覃三前辈,押的册,不怪你们。你的差,清了。」
念完。
坟头的土,齐齐松了。八十年板结的土,一寸一寸,松开来,像一拳攥了八十年,终于松了手。
阴九提笔。
想了想,写下三个字:
「覃三坟」。
写完,坟前,极轻地,「叮」了一声。
铃响。一声。
是覃三的名,应了。
说书人插一句嘴:诸位,起名不是写字——是「认账」:一笔一笔念给土听,土听懂了,才松。土松了,名才起得上去。这座覃三坟,候了八十年,等的就是有人蹲下来,把账念完。念账的人,跪着念,差上起名,跪着,不是拜,是「听」:听坟里的差,差多少,还多少。
七十二座坟,三日问完。
起名的,六十一座,土松的,一座一座,都落了名。
余下的,十一座。
十一座坟,土不松。账念了,念了三遍,土纹丝不动——差没走全,念了也白念。
二徒看着那十一座坟,声音压得极低:
「这十一座……是历代的『接差人』。」
「接了差,进了坳,没出来。他们的差,等的是『归位』,归位那天,铃响七声,他们差全了,名字,才能起。」
「起名的日子,就定在归位台那一天。」
阴九站在十一座坟前,一座一座看过去。
坟头无草,土面平得像等着的纸。
他忽然明白,归位台那天的「众里挑一」,挑的不止是候差的东西。
还有这十一位前辈。
谁的差全了,谁的名,就在台上起。
而起名的人——
是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