点击收藏后,可收藏每本书籍,个人中心收藏里查看

第199章 第三程回

湘西最后一趟赶尸 云中龙 1502字 2026-09-18 14:31:45

从青溪埠过,三百盏灯提着,送他十里。

灯是戏班子的人出的,一户一盏,沿江排开,灯影落在水上,一路铺到山脚。辛班主立在埠口,扯开嗓子喊:

「娃!归位那日,我们进山!你只管往前走!」

回程三站,站站有人送。

头一站,乌宿渡。

老艄公把最后一坛酒塞给他,坛口封着红泥。

「进坳的酒,一坛。莫喝,摆台口。」

「台上的差,几百年没人请过酒了。摆上去,是我这个摆渡的,敬他们一笔。」

第二站,青溪埠。三百盏灯送到山脚,再往前,灯进不去了,山里的路,灯认得,人不能跟。

第三站,阴家坳。

二叔公、田老四、吴家的娃,全村人送到村口槐树下。队伍不喧,就是站满了,站了一路。

二叔公上前,塞给他一个布包。

布包不大,掂着软。

「你爹当年进山,我塞他的也是这个,一双新布鞋。」

「差上走路,鞋要新。新鞋『不带旧印』,山里的东西,认不出你来路。穿旧的进坳,脚底下踩的每一道旧印,都是把柄。」

阴九当场坐下,换了鞋。旧鞋留在槐树下,鞋尖朝外,鞋口朝天,村里人自会收。

换好鞋,他起身,朝槐树下满村的人,作了一个揖。

没人说话。二叔公点了点头。

够了。

到坳口,是黄昏。

断桥横在涧上,两截,断了多少年。

这一回,桥「等」着他。

阴九走到桥头,把唤差锣抱在怀里,报了名:

「接差人阴九,四账清三,第四笔,应,在台上。」

话音落。

断桥的两截,缓缓地,自己靠拢。

涧水深,涧风大,两截断桥,一寸一寸往一处凑,凑得极稳,像两只手,隔了几十年,重新相握。

靠到一半:

桥心的断面里,「嗒」地响了一声。

棋子落枰的声音。

书吏的棋,隔着山,隔着涧,落在了桥心。

桥,合到底了。

合底的一瞬,桥头的锈铃,齐齐炸响。铃上锈了几十年的,一声全崩开,响了满山的「通」,山鸣谷应,一声递一声,递出去十几里。

铃响,是桥通了,也是坳知道了:接差的人,第三程,回来了。

进缝门。

缝门推开,这一回,门开到了底。

门后不是棋盘。

是一条路。

路的尽头,雪线之上,一座台。台上升着灯。

归位台,头一回,露了全貌。

书吏立在门口,把最后一句话交给他:

「台上的规矩,册上有的你都背了。册上没的——」

他顿了顿。

「用你的『根』答。满字辈的根,差上认。」

「去吧。这本账,我记了五十年,就等你来翻最后一页。」

阴九上了路。

缝门后的路上,立着十一块碑。

十一座接差人坟的名牌碑,名字空着,碑面平得像没落过笔的纸。一块一块,立在路两侧,碑距相等,像仪仗。

阴九一路走,一块一块,用手背贴一贴碑面。

碑是凉的。

凉了一块,又一块。第三块,第七块,第十块,都凉。

贴到第十一块:

碑面,温了。

不是雪照的温,是石头自己的温,像一只手在里头捂着,捂了几十年,捂到他手背贴上去的这一刻。

二徒送到缝门口,没进来,隔着门轻声说:

「娃,第十一块碑——是你师父的师父。」

「他候了九十年。他『认』你了。」

说书人插一句嘴:诸位,碑是空的,人候着,这世上最重的碑,不是刻满字的,是没字的。没字,是差没走全;差走全了,一笔一笔,名字才落得上去。这娃一路贴碑走过来,贴一块,温一块——温的不是石头,是候了几十年的一声「来了」。

阴九站在第十一块碑前,站了一息。

他把六愿纸,隔着怀里按了按。

然后继续走。

碑路上,他把归位台的全盘,在心里合拢:

台上候的,是几百年的差。七十二座坟,六十一座起了名、十一座候着归位。十一块碑,十块凉、一块温。六面铃,封在箱里,压在他肩上。三百个散名,靠了江湾的岸。一册名录,归了水府庙。一船沉船的名字,覃三坟起过了,账清了。

所有的差,全等着「铃响七声」的那一天。

他不是去「办一件事」。

他是去「结一本账」。

一本从1944年记起的账,三十六年押名,三代人接力,一程一程,记到今天。账本在他怀里,差单。笔在他手上,满九印。钥匙贴着心口,热的。铜钱、六愿纸、爹的字条,一样一样,都是账页。

证人都在台上候着。

碑路走完,雪线之上。

归位台,全貌在望。

三层阶,一层比一层窄。四角旗,旗杆空着,旗候着。台心一杆秤,人秤,已经架好了,秤杆平着,秤钩空着。台后一扇门,石门,门缝里没光——回头门。

台的四周,影影绰绰,立满了「人」。

守铃的、守灯的、守坟的、候差的,几百个影子,散在台的四周,雪地里,齐齐朝台的方向,静立着。

没一个出声。没一个挪步。

像满山的差,都在候考。

阴九肩上压着铃箱,一步一步,往台前走。

走到台前雪地,他忽然停住了。

台前的雪地上,有一行脚印。

一行,从台后门的方向,出来,绕过台角,一直延到台心。脚印很稳,一步是一步,间距匀净,不慌不忙。

鞋尖,磨得偏右。

爹。

先到了。

爹守外三十五年,守到最后一程,没守在滩口等他——是先一步进了台,站进了雪里,替儿子,把位置「看」好了。

阴九看着那行脚印,把铃箱换了换肩。

铃在箱里,轻轻颤了一声。

作者感言

云中龙

云中龙

此作者暂时没有公告!

目录
目录
设置
阅读设置
弹幕
弹幕设置
手机
手机阅读
书架
加入书架
书页
返回书页
反馈
反馈
指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