阴九踏上第一层阶。
阶上,那个偏右鞋的背影,缓缓转过来。
斗笠摘了。
爹的脸,半实半虚:眉眼跟阴九像,像一个模子,可脸上没有岁月。半影人,三十五年,停在了覆船那天的年纪。三十五年前那个撑船的汉子长什么样,今天还是什么样。
爹看着阴九,嘴唇动了动。
没有声音。半影人不能说话,话在三十五年前就折没了。
可他抬起手,把腰间一样东西解下来,双手递过。
一枚布包,包得极紧,贴身贴了三十六年,布都磨出了人的温度。
阴九解开。
包里,半截篙梢。竹的,断口发亮,篙梢上,刻着一行小字:
「满仓进坳日,满川守外始。」
守外的信物。爹三十五年贴身揣着,揣了一辈子没离过腰。
阴九忽然想起一样东西。
二徒收了三十六年的「师父的篙」,船篙,师父的遗物,二徒的愿里那条。他把爹的篙梢,从怀里取出的那页六愿纸上比了比,忽然明白了:
两截篙。
一根篙,1987年冬在坳口断的。上半截,爷爷的,在二徒手里守了三十六年。下半截,爹补接的,在爹腰上挂了三十六年。
一根篙,父子各守一半。守外守了三十五年,谁也不知道另一半在哪儿。
今天,在归位台前,合回了一根。
阴九把两截篙的断口,往一处对——
对上了。断口咬断口,严丝合缝,像三十六年前那一声脆响,今天才收回去。
合篙的一瞬,篙身,齐齐「热」了。
从断口热起来,热遍整根,热到掌心。篙认主:
满家的人,凑齐了。
说书人插一句嘴:诸位,一根篙,断成两截,父子各守一半,守了三十六年,合回一根,篙热了。热的是什么?热的是「齐」。人这一辈子,账可以欠,名可以押,可一家人的篙,得合回一根——合上了,船就能开;开船的地方,叫「归位」。
爹看着合好的篙,肩膀,松了一寸。
阴九踏上第一层阶的那一瞬,爹的差——守外,「卸」了。
卸差是有形的:爹的半影,实了一分。脸上有了毛孔的影,脚下的雪,陷出半个脚印,三十六年踩不实的脚,头一回,踩出了痕。
可还不能全实。名的押,过户了;可差的「根」,还压在归位台的账上。铃响七声,根落,人才全。
爹不急。他指着台心的人秤,又指指阴九,比了个手势:
秤。
他先上了秤。
坐在秤头,压了压,秤杆,平的。
三十五年守外,一日一折,账没少一分,心没歪一寸。爹的心,齐了。
他下来,把秤的位置让给阴九,退到阶旁,站着。
那个站姿,阴九认得,三十六年前,爷爷进坳,他站在船头,就是这么站的:不送,不拦,看着。如今换了一辈人,姿势没换。
缝门里,书吏出来了。
验保单。
四样对勘:差单,三勾一应,账面齐。名录,保字旁满九印落得正。锣背印,夹层里取出,印文对得上。顶名印,缝门册上「顶保:满九」一行,墨都还润。
四样对完,书吏合册,对爹,深深一揖:
「满川哥。五十年前,你替你爹守外。三十年前,你替满仓守外。」
「守外的差,到今天,卸了。」
爹朝他还了半礼。
书吏直起身,转向阴九,把账面宣了:
「娃,四账清了。差单四笔,三勾一应,就差台上那一声『应』。」
「应完,铃响七声,门开到底——你爷爷的座,你坐。」
阴九站在阶上,把这一路,从头到尾,重新望了一遍。
他忽然明白,这三百集的路,走的是一条「回家路」的反面。
他从家里出发,越走越远:县里的档、缝门的册、江湾的名录、老鸦滩的沉船、坳口的坟——越走越远,走到归位台前才发现:
台上候着的,全是「家」。
爷爷的座,在门后。爹的秤位,在阶旁。六徒的铃,在他肩上。七十二座坟,候着名。三百个散名,候着岸。十一块碑,候着字。
归位台,是所有「没回成家」的差的「家」。
他这一路,不是在清账,是在「盖房子」:一砖一瓦,把那些没家可回的,一间一间,盖进这座台里。
房盖好了。
该请人入住了。
阴九站上台心,手按人秤。
秤杆,微微「颤」了一下。
平了。
他抬头,望向台后的那扇门。
石门,门缝里,透出一线灯光。
灯后头,隐约,一个坐着的影子。影子的手边,摆着一副棋盘。
棋盘上的棋子,黑白各半,摆到中盘,停着,三十六年了,爷爷坐在门后,棋盘摆了三十六年,一子没动。
等着跟孙子,下完那盘没下完的棋。
阴九深吸一口气。
把差单贴身收好,跟钥匙、印、铜钱、六愿纸,放在一处。肩上的铃箱,搁在秤旁——铃到了家。
他一步一步,朝门走去。
雪在脚下响,一步一声,声声都稳。
走到门前:
门,自己,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