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开了。
门后一间石室。一盏灯,一副棋盘。棋盘后半影里,坐着一个人。
棉袄旧了,人瘦了,可坐姿,跟阴九记忆里一模一样:背微驼,右手搭在棋盒上。
阴九叫了一声:
「爷爷。」
半影里的人,手一抖,一颗棋子掉在盘上,「嗒」。
他没抬头。先把那颗棋子捡起来,放回盒里,放正了,才抬头。
一双眼睛,浑浊。可看清阴九的那一瞬,亮了。
「九伢子……长这么高了。」
三十六年,第一句话,六个字。
阴九站在门口,没敢往前迈。他见过爷爷的字,见过爷爷的批注,见过爷爷留在三十六年里的每一处痕迹,手册、名录、名纸、铜钱、钥匙,一样一样,都是这个人的手笔。可人,今天头一回见着。
爷爷朝对面的空位,抬了抬下巴。
石室里就两个蒲团。一个垫在爷爷身下,磨得发亮;对面那个,干的,三十六年没人坐过,可摆得端端正正,像每天都被人掸过。
阴九坐下了。
爷孙俩隔着一副棋盘。棋局摆在盘上,中盘,黑白胶着,一看就是下到要紧处停的手。
爷爷伸手,从棋盒边摸出一页谱,推过来。
「1987年腊月十三那晚,这盘棋下到中盘。我落了一子,跟你说:『下不完了,你替爷爷看着。』」
「这是当夜的谱。三十六年,棋局原样摆着,谁也没动。」
阴九把谱对着棋盘,一步一步验。
验到第七手,他抬头:「一步没错。」
「差上的东西,错不得。」爷爷说,「棋也是差。落了的子,就得有人守。我不在了,棋替我守;棋守不住了——」
他看着阴九。
「就等你来守。」
他从盒里捻出一颗棋子,隔着棋盘,递过来。
「今天,你坐我对面。这一子——你来落。」
阴九接棋的手,抖。
那颗子很轻,压在掌心,却比铃箱还沉。他深吸一口气,对准谱上那一点,落下去。
「嗒。」
三十六年后的头一子。
爷爷盯着那个子,看了很久,笑了。笑出声了,石室里三十六年,头一回有人声。
「好棋。」
「这一子落了,你就不是『来接差的』——你是『来下完这盘棋的』。」
「接差是账。下棋,是家。」
祖孙俩接着下。
一盘三十六年前的中盘局,官子收了半个时辰。下棋的当口,谁也没提差,没提账,没提这三十六年。爷爷只问了两句闲话:一问家里的灯还亮不亮,二问幺妹的茶馆生意怎么样。阴九一一答了。爷爷听着,点着头,手上落子,不缓不急。
收官——
和棋。
爷爷把棋子一颗一颗,收进盒里。收得不急,一颗是一颗,像点验三十六年的家当。收到最后一颗,他捏在指间,掂了掂,才放进去。
「和棋最好。」
「差上无胜,人间无输,和,是『各自归位』。」
「赢的输的,都得有人守。和了,各守各的,各回各位。」
他合上棋盒,把盒子推到一边,从棋盘底下,抽出三样东西。
一样一样,摆在桌上。
第一样,一枚空腊壳。壳上封着火漆,火漆上按着一个指印,爹的。当年爹托存的那一枚,壳面刻着四个小字:「归位日开」。
第二样,半张名纸。覃满名纸的另一半,爹手里那半的「母纸」。断口齐整,跟阴九见过的那半,一个裁法。两半的断口,是同一刀裁下的。
第三样,一本薄册。册皮无字。掂着不重,可边角包浆,翻过千百遍的旧。
三样摆定,爷爷逐一样交代:
「壳,开在铃响第三声。里头封着一样东西,开了你才知道,开了才知道,才赶得上第五声。」
「纸,合在第五声。你怀里那半,跟这半,断口对断口,合成一张——合成一张,名就齐了。齐了的名,是给第六声用的。」
「册,记在第七声之后。铃停了再翻。前头翻,账记不上;后头翻,一页是一页,页页作数。」
「三样,一样错不得次序。开壳、合名、记账——次序乱了,三十六年白等。」
阴九把三样东西,看了又看,一样一样,收进怀里,跟差单、钥匙、印、铜钱、六愿纸放在一处。怀里那一沓,是三代人的三十六年。
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爷爷这三十六年,不是「困」在门后。
是「守」在门后。
守着归位台的最后一手。下棋,是把心守平;收子,是把差守净;备物,是把最后一步守在伸手够得着的地方。三十六年,一灯一棋一盘谱,一步一步,全等着今天。
爷爷不是被差困住的。
是爷爷把差,一步一步,引到了能「收网」的位置。网撒了三十六年,今天,收口的绳,递到了孙子手上。
说书人插一句嘴:诸位,一盘棋,下到中盘,撂下三十六年,撂下容易,续上难。续上的头一子,孙子落的,落子的手在抖,可落下去,就稳了。为什么稳?因为这盘棋的头一手,本来就是他爷爷替他落好的。
棋下完了,物交割了,爷爷说话算话:
「交代完了。你问什么,我答什么。」
阴九问的头一句:「1987年,您截覃满册前辈的差,把他锁进缝门五十年——为什么?」
「他名字里带满,根深。」爷爷答得干脆,「根深的人进坳,坳留得住他。我不能让外姓的根,折在我这一任里。截他的差,断他的路,护他的名,三件事,一齐做的。他怨我,该怨。可他如今也明白了。」
第二句:「归位台上,铃响七声,我该当心什么?」
爷爷想了想,只给了一句:「前六声,守规矩。第七声,守本心。规矩是别人的,本心是你自己的,台上千百个影子,个个会跟你讲规矩。莫听多了,忘了自己姓什么。」
「我姓阴。」阴九说。
「不对。」爷爷摇头,「你姓满。今天起,满九。」
第三句,阴九问得最慢。
「爷爷,您——还是全的您吗?」
爷爷沉默了很久。
他抬起自己的手,看了看。半影的手,薄得透光,灯光从掌心穿过去,在石桌上投下一片淡影。
「名在棺里,根押在差上。」
「我现在这个……是『人』的一半,会说话的一半。」
「另一半,会吃饭、会生气、会摸你头顶的那一半,名归位那天,我才全。」
他顿了顿,看着阴九,把话说得极慢,极清楚:
「所以娃,开棺那天——你不是开棺。」
「你是『给我送名』。」
「名送到了,爷爷就回来了。」
阴九点头。
爷爷却没让他走。老人朝台外的方向,侧了侧耳,像是听见了什么,然后压低声音:
「九伢子,还有一句。」
「方才你上台阶的时候,台上四下的影子,齐齐动了一下,你看清了没有,那些影子里,有一个,鞋是湿的。」
「守铃的、守灯的、守坟的,鞋都是干的。守了几百年的差,雪都落不上去。」
「只有那个,鞋是湿的。」
「湿鞋——是刚从水里上来的。」
阴九心里一沉:1944年的沉船,江里的名字,早都靠岸了。
爷爷把灯芯挑暗了一分,声音更低:
「铃响之前,别离台心太远。」
「那个影子,在等你点名。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