爷爷把薄册翻开第一页。
册上三个字:「拆名记」。
「坐。」爷爷说,「这一页,讲了三十六年,就等讲给你听。」
阴九重新坐下。
爷爷的手,按在册页上,慢慢讲——
1987年,他把第七口棺押进坳。棺下了地,他核账,发现不对:棺里的东西,「重」了。
不是尸重。是名重。
棺里多出的,是他自己的名,名纸认了他。他押棺那夜,写了名纸,签了押,那个名,顺着保名,一路找上了门,钻进了棺。
硬押,押不住。差上的规矩,押名得押「全名」——半个名押进去,棺收,人不认。
他把「阴满仓」三个字,拆了。
名,写成三十六片名纸,一片一片,喂进棺里做饵。名是它渴的东西,拿名喂它,它就安分。
人,留在门后守座。守着饵的收口,守着棋,守着三十六年。
根,押给差上做保。根是名姓的「祖」,是阴家几代人名下垫底的那样东西。押了根,名纸散了也找得回来,三十六片,散到哪里,根一扯,就归。
「人守门、名做饵、根作保。」
「三处,缺一处,局就散。」
「我散了自己,拢了它。一散一拢,就是这三十六年。」
阴九听着,问出了头一句:
「为什么拆自己?」
爷爷的手,摸着棋盒,摸了半圈。
「娃,那东西,三百年一遇。不是鬼,不是妖。」
「是『名的渴』。」
「名字没主的,散的,被刮掉的,被遗忘的,渴。渴久了,聚成形。七十二座坟的名,江上八十年的散名,多少年被刮的十七道痕——都是它的食。你拿鬼的法子治它,治不了;你拿妖的法子镇它,镇不住。」
「它缺的不是『制』——它缺的是『主』。」
「缺主的东西,得有人给它当主。当主,得押全名,押全名,就得拆。」
「这就是我为什么拆我自己,不是狠,是算过账的:我拿自己的名当饵,能把它拢在棺里三十六年;三十六年,够等你长大,够等你把账清了,够等你来接这一手。」
「换个人的名,拢不了这么久。」
阴九盯着爷爷薄透的影子,影子在灯下晃,晃得像随时要散。
「拆了名的这三十六年,您……疼吗?」
爷爷笑了,笑得很淡。
「名是『魂』的骨头。骨头抽了,人就软。」
「软就软。我守的不是身子,是『话』。话得有人守着,等孙子来了,一句一句,说给他听。」
「话守住了,身子软就软。」
他看着阴九。
「娃,爷爷不亏。爷爷就怕一件事:怕你到了归位台,把名送进棺里,回头一看,爷爷『没』了,就哭了。」
「名进了棺,是进『库』,库满了,差就齐;差齐了,爷爷的名,从库里『取』出来,归到碑上。」
「取出来那天——爷爷才是真的回来。」
他抬手,指向石室墙上。
墙上,一块空碑。碑面无字,碑心,一个凹槽。槽的形状,跟阴九怀里那枚钥匙,一模一样。
「名归位,不是归进棺——是归进碑。」
「碑立在归位台后山。碑上刻名,名入了碑,人就全。」
「那口棺里的三十六片,是『路引』,领着名字,一片一片,走到碑前。」
「你开棺,取片,送碑。碑前刻名的笔,得是你——满九。」
「三十六片,一片一片刻。刻完,爷爷的名字,才在碑上凑齐。凑齐那天,你回头看,门后这个老头儿,就全了。」
阴九把整条路,在心里走了一遍。
开棺不是终点——开棺是「取路引」。
铃七声不是终点,铃七声是「名启程」。
真正的终点,在后山那块碑。碑名刻上,人全。
爷爷把自己拆了三十六年,拆到最后,等的不是「差清」,是「有个人,肯替他把名字,一笔一笔,刻回碑上」。
说书人插一句嘴:诸位,把自己的名,拆成三十六片,喂进棺里做饵——这不是狠,是「舍」:舍得把自己的骨头,一根一根拆下来,给那些没家的名字,搭一座桥。搭桥的人守桥三十六年,等孙子过桥,过桥的时候,记得回头,把爷爷的名字,一片一片,捡回来。
阴九正要把三样备物收好。
爷爷忽然按住他的手。
按得很实,半影的手,这一下,是实的。
声音低了:
「娃,还有一样,爷爷没拆,」
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。
「这里头,留着半个字。」
「拆名那夜,三十六片,我喂了三十五片半。『满』字的最后半笔,藏在心口,没喂棺,喂了棺,名纸太全,那东西一口吞了,局就破了。」
「半个字,是『漏』。」
「漏,是我的破绽,也是我的后手:名纸不全,它吞不干净;吞不干净,就饿;饿了,就得等到一个「补全」的日子。」
「漏的那半笔,」
爷爷看着阴九的眼睛,一字一字:
「漏给谁,谁就能在铃响那天,替我把『满』字,补全。」
「爷爷拆名的时候算过:能补这半笔的,得是名字里带着这个字的人。」
「满九——你的名字里,正带着。」
「铃响第七声,名启程的时候,你把心口这半笔,对着碑,念出来,『满』字全了,名就全了。」
「这半笔,爷爷揣了三十六年。」
「今天,交给你。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