爷爷从薄册里,翻出一张图。
图是手绘的,纸都磨软了:归位台的全图,台上台下,三层阶、一杆秤、七口铃位、台后门、后山碑,标得密密麻麻,字小如蚁,一笔没糊。
「坐。」爷爷把图摊在棋盘上,「大典的排程,今天交给你。交完了,你心里有一张图,台上有多少双眼睛看着你,你就不会慌。」
头一桩,三层阶。
「三层阶,是三道验。」
「头层阶,『验名』。上台的人,报真名,报得出『根』的过。名字是谁给的、为什麽这么起、名字押过什么,三问,答得上,阶才让踏。」
「二层阶,『验心』。过秤。人秤称的不是肉重,是心重。装差的人,心里搁着差,秤杆认得;装怕的人,心一虚,秤就歪。」
「三层阶,『验应』。最后一阶,铃七声之前,台心那一声『应』。应得出,才配主持归位。」
「这三验的规矩,是爷爷当年定的。」他顿了顿,「定的时候我就想着:将来上台的,得是『根深、心齐、敢应』的人。」
「定了三十六年,今天,验的是我孙子。」
第二桩,七声铃。
「七声铃,一声一『界』。」
「第一声,山界应。梅山的册、兽道,山里的差,头一个到。」
「第二声,水界应。乌宿渡的灯、沉船的名字、江湾靠岸的散名,水里的一齐应。」
「第三声,崖界应。悬棺、名录、缝里候着的。」
「第四声,坟界应。七十二座候差坟,六十一座起了名的,土里应。」
「第五声,册界应。名录、差单、书吏的册,纸上应。」
「第六声,人界应。台上台下、青溪埠三百盏灯、一村守灯人,人间的差,人应。」
爷爷讲到这里,停了。
「第七声,不归六界。」
「第七声,是『满九』的应。你一个人的。前六声,六界替你把路铺平;第七声,你应了,门开到底,名启程,碑开刻。」
「前六声应的是『差都在』。第七声应的是——『差,有人接了』。」
第三桩,五节排程。
「归位那日,一天,五节。」
「卯时,开阶。三验。」
「辰时,上秤。称心。」
「巳时,七声铃。一声一炷香,六界次第应,香尽铃起,铃起香燃,错不得半刻。」
「午时,开棺。取路引,三十六片。」
「未时,起名。十一块碑、六十一座坟,碑上有碑的写法,坟有坟的写法,你一路问坟问下来的手艺,都用得上。」
「申时,应名。你那一声,第七声。」
「酉时,」爷爷把图往回收了收,「散场。唱戏的唱《送神》,点灯的收灯,回程的回程,各归各家。」
「差上大典,讲『有始有终』。卯时开门,酉时关门。一天,把三百年的账,结完。」
阴九盯着图,从头看到尾,忽然发现一处不对。
五节排程,节节有他:验名是他,上秤是他,开棺是他,起名是他,应名是他。
可爷爷自己:
不在任何一节里。
一节都没有。
他问出口了。
爷爷不答,伸手指向图上一个角落,归位台后山,图上标着小小的一块,画着一方碑。
「爷爷在碑前等。」
「卯时起,爷爷就在碑前。碑是终点,爷爷得先到。名字回来的时候,得有人『接』。」
「三十六片名纸,从棺里取出来,一片一片,走到碑前。走路的差,是你的;接名的位,是爷爷的。」
「这个位,排程上没有,也排不了。」
「等,不讲时辰。等多久,名的脚说了算。」
阴九看着图上后山那一小块,忽然明白了爷爷的布局。
他把最重的「拆」,留给了自己,拆名做饵,三十六年。
把最险的「押」,留给了爹,守外三十五年,一日一折。
把最全的「走」,留给了孙子,七程尸道、四账差单,一程一程,走到台前。
把最后最冷的「等」,也留给了自己,后山,一个人,一块碑,等三百七十一片名纸,一片一片,走到跟前。
这一家人,没一个偷懒的。
各自的差,各自走到头;各自的账,各自认到底。
说书人插一句嘴:诸位,一天结三百年的账,卯时开门,酉时关门,里头六炷香的铃、一杆秤的秤、三十六片名纸的路,排得紧。可紧里头有一样松的:碑前那个位置,不排时辰。等,不讲时辰,等多久,名的脚说了算。
排程定了。
爷爷收图,收到一半,忽然停了手。
「娃,排程里有一处『活』。」
「卯时开阶,三验验名。验名的关口,最怕『不该来的来了』。」
他把图摊开,指在归位台外的雪线上,图上那个位置,画着一道弧,弧外,一个极小的记号,记号旁注着两个字:防。
「这三十六年,坳外雪线上,有一道影子,绕着归位台转。」
「它不进坳。坳门有封,它进不来。可它天天来『看』,站在雪线上,往台的方向望,望一炷香,走。风雨不误。」
「它不是六界里的。册上没它,名录上没它,坟里没它——它是个『没名』的东西。」
「没名的,最渴。渴名的东西,闻见三十六片名纸、闻见你那个『满』字,它就坐不住了。」
「爷爷提防它三十六年,隔着门,日日提防。」
「你上阶那天,名纸出棺,名味散开——」
爷爷抬眼,看着阴九:
「它,多半会来。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