阴九把守铃六人的愿纸,双手呈给爷爷。
纸上的字,六种笔迹,六桩愿。三十六年守出来的字,一人一个样:大徒的字方正,二徒的字带钩,最小的六徒,字还嫩着。
爷爷接过,没急着看。
他闭上眼,把纸贴在耳边,像听什么动静。半晌,睁眼:
「六个人,六条声气。都还在外头守着。」
「一桩一桩来。」
头一桩,大徒守田老四的愿。
爷爷听完,睁眼:「告诉老大:守住了,是『成差』。三十六年看住一个人不歪,比押十口棺都难,他这门差,走成了。」
「还有,田老四的米糕,往后腊月六月各一块,落我的名。墙上那条,方才九伢子接了,就照接的办。」
第二桩,二徒收篙的愿。
爷爷伸手:「篙给我。」
阴九把那根合好的篙,递过去。爷爷握着,从篙尾摸到篙头,摸到那个裂,指腹在裂上按了按,笑了。
「裂了还能接。」
「告诉老二:篙验过了。接得比我当年稳,我当年接这根篙,裂是用桐油灰腻上的;他这回,是真接,断口对断口,一根到底。」
「篙传三代,头一回是整的。」
第三桩,三徒没喊师的愿。
爷爷听完,坐直了些。
「这一桩,不当话还。」
「让他现在,朝坳口喊一声。他喊,我应,三十六年了,应他这一声,爷爷等得起。」
阴九出了石室,到台前,冲着坳口的方向,把话传了。守铃的三徒还在缝门外牌阶下候着,得了话,愣了半晌,朝坳口,撩衣跪下。
半晌,山风里,一个苍老的声音,颤颤地,喊了一声:
「师父——」
一声喊,进了坳,撞过牌阶,撞过缝门,撞进石室:
爷爷站起身。
站起来的这一下,中气竟足,半影的身子,撑住了,应了一声:
「哎——!在。」
一喊一应,隔着归位台、缝门、牌阶、雪线,三十六年没断的一声师徒,接上了。
台前守着的几百个影子,齐齐「动」了一下,像满台的差,都听见了。
雪线外的风,停了一息,又起。
说书人插一句嘴:诸位,三十六年没断的一声师徒,接上了,行当里的情分,不在册上,在「应」里。喊一声,应一声,喊的攒了三十六年,应的攒了三十六年,一声对一声,行里叫「讫」。讫了,铃响那天,六面铃,才有得响。
后三桩,回到石室接着听。
第四桩,四徒对账的愿。
爷爷指了指话墙上「账」的那一面:「墙上四百一十二条,一半是账。他抄三十六年,我记三十六年——两条账,一齐长。」
「告诉老四:账对讫。他记的每一笔,都『实』。一笔没虚,一行没漏。他这三十六年的抄,抄成了第二本正册。」
第五桩,五徒擦烟袋的愿。
爷爷从怀里,摸出那杆烟袋。他自己的,三十六年贴身,烟杆磨得油亮。
他把烟袋锅,在鞋底磕了磕。
磕出三粒陈灰。
「烟袋给我擦三十六年,擦得太净了,净得爷爷都不认得了。烟锅是空的,烟味还认得。」
「还他。」
他把烟袋递给阴九,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包,纸包里,一撮烟丝。
「袋里剩的这撮烟丝,归他。」
「爷爷这辈子最后一撮,他收着。莫抽,搁着,等归位那天,撒在台前,算爷爷请六界的这一口。」
第六桩,六徒的「莫怪」。
爷爷听完,摆摆手。
「告诉老六:那年他病,是我让他病的。」
阴九一愣。
「我算着他病,他才没跟队。跟队的九个,八个折在坳里。他这个最小的,根还没扎稳,进来就是喂,莫怪什么?我谢他还来不及。」
「他那桩病,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功。」
六桩愿,一一听讫。
阴九把回话,一条一条,记在皮纸上。记到「是我让他病的」这一条,笔顿了顿,照录不误——差上的话,一句是一句,不许增删。
记完,他把纸收好,忽然问:
「爷爷,这些回话,怎么『带』给六位?」
爷爷指了指台心。
「不用带。」
「铃响第一声,六位守铃的,一个一个,上二层阶——铃还主,愿当面说。我这边应着,你那边引路。他们是『愿』,你是『路』。」
「铃箱里的六面铃,等的就是这一刻:见了主人的面,铃才算『还』;还了,才归台的铃位,七声才齐。」
阴九把愿纸收好,忽然明白了「愿」在差上的分量。
愿不入册、不押名、不占差——册上找不到愿,差单上没有愿。
可差上最认「愿」。
铃响的时候,有愿的铃,应得「响」;没愿的铃,应得「空」。六面铃守了三十六年,愿攒了三十六年,铃箱上肩那一下的沉,沉的不是铜,是愿。
愿到台上,铃到台上——第七声,才有得应。
六愿听讫,阴九正要起身。
爷爷忽然从话墙上,揭下一条。
就是那条,最低的、跪着写的、「对不住你爹」。
揭下来,折好,折成小小一方,塞进阴九怀里:
塞到一半,又抽了回来。
「这条,爷爷自己带。」
「碑前见了他,我亲口说。墙上写的,隔着三十六年;嘴上说的,隔着三步。差三十六年的话,得走三步说。」
他把那条话,收进自己怀里的深处,按了按。
然后,声音低了:
「娃,还有一桩,你得先知道。」
「你爹卸差了,可他的名,还押着。」
「你顶的押,押的是『满九』的根。你爹的名『满川』,还得从根上赎。根赎名,得铃响之后,第七声应了,根落了,名才浮上来,浮上来,才赎得动。」
「所以你爹这两日,还得守在台前。」
「你上阶那天,卯时开阶,他在二层阶候着——过秤之前,你得先过他那一关。」
「他候的不是差。」
「是你。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