排程定讫,爷爷让阴九到坳里「走一圈」。
「明天的差,台上的你来主持,可台下的差,几百位,各备各的。你去看看:差上的『备』,是什么样。」
阴九出了石室,下了台,往坳里走。
夜里,坳里头一回,不静。
头一景,灯巷。
坳里一条巷,一夜之间,扎起了三百盏新灯。守灯的差上人,蹲了一巷,扎灯的扎灯,晾灯的晾灯,一盏一盏,从巷头排到巷尾。
灯罩是皮纸,名纸的边角料裁的。灯芯,是三十六年的灯草,捆扎整齐,一年一把,捆了三十六把,今夜全拆开了。
扎灯的老倌,头也不抬,对阴九说:
「明晚第六声铃,人界应——人界的灯,得是『新灯』。」
「旧灯照旧路,新灯照新路。三百盏,一盏不能少。少一盏,人界就缺一角,应不齐。」
「灯草攒了三十六年,就为这一夜。」
第二景,坟界。
守坟的差上人,把七十二座候差坟,一座一座「掸」了一遍。
掸坟不用扫帚。用袖子。袖口拂过坟头,坟头的雪,齐齐退到坟脚,退得整整齐齐,像雪自己认得规矩,露出底下的碑位。
一座一座,掸过去。掸完的坟,坟头干净,碑位的雪退尽,黑土露着,等着明天落字。
掸坟的差上人,掸到最后一座,覃三坟,多拂了一下。
「明早第四声铃,坟界应。应了,起名。」
「起名的碑位,今夜得『亮』出来。土要醒一夜,明早的笔,才落得进。」
第三景,册房。
书吏挑着灯,核册。
名录、差单、话账、应名簿,四册并排,摊了半桌。他一夜对勘,左手指着这册的一行,右手指着那册的一行,一笔一笔,往一处合。
见阴九进来,他头也没抬:
「明早第五声铃,册界应,册界应的是『账清』。四册里的每一笔,明早都得『合得上』。一笔合不上,第五声就哑。」
「哑一声,六界就断一界。所以今夜,一笔都不能放过。」
他顿了顿,忽然笑了:
「三十六年,册子我一个人对。明早,有你,两个守册的,对得快。」
「你那本差单,三勾一应,我验过了。就等你台上那一声,账就活了。」
第四景,台侧。
阴九走到台侧,看见了「客」。
走山的覃满,没歇。
它把三十六片名纸的「路线」,在雪地上,一步一步,用脚「踩」了一遍。从台心起,绕过秤,下三层阶,拐上台侧的坡,一直踩到后山碑前——弯弯绕绕,看着没道理,可每一处拐弯,都踩得清清楚楚。
它在一片一片,认路的位。哪一片名纸走哪条线,绕开什么,避开什么,脚底下,全记熟了。
阴九站在坡上看着,忽然明白:
客这三十六年「走山」,走的不光是寻名,它把归位台的「路」,提前三十六年,就踩熟了。
它早知道有这一天。它走山走的每一步,都是在替明天的三十六片名纸,先趟一遍道。
它寻了自己三十六年,最后一程,替别人的名,踩路。
灯有灯的差,坟有坟的差,册有册的差,路有路的差。
阴九走完一圈,回到台心,忽然明白爷爷让他「走一圈」的用意。
他原以为,明天的差是「他主持」。
走完才懂:他主持的,是「号令」。
真正的差,是这几百位各备各的,扎灯的攒了三十六年灯草,掸坟的掸了一夜雪,核册的对了一夜账,踩路的走了三十六年山。
他这个「接差人」,接的从来不是一个人的差。
是一整座坳的差。
号令一下,满山齐动。
说书人插一句嘴:诸位,满山几百位,各备各的差,这不是一台戏,是一庄「活儿」:活儿有头有脸,可没人抢戏。守灯的守灯,掸坟的掸坟,只有一个,什么都不备,光蹲着看。看,也是一种「备」,它备的,是别人的备。
夜深,阴九回石室。
路过台侧,他忽然停住了。
台角,蹲着一个影子。
不扎灯,不掸坟,不对册,不踩路。
它就蹲着,蹲在灯巷的尽头,看着归位台,一动不动。三百盏新灯的光,照不到它——灯影到它跟前,就断了。
阴九走近。
影子抬头。
没脸。可「声音」有了,还是那个平的调子,可这一回,添了一丝笑:
「新保,明天的名,热了。」
它说完,起身,走了。
走出灯巷,走进雪线——
雪地上,不留脚印。
三百盏新灯的光里,那个方向,干干净净,像它从没来过。
阴九站在原地,手按上了怀里的差单。
爷爷提防了三十六年的那道影子:
今夜,进了灯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