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未到,归位台前,候差的影子,陆陆续续,聚了。
按差上的礼,新保坐台心,候差者一个一个,上前谒见。
书吏主持谒礼,立在台侧,把规矩宣了:
「谒者三报:报名、报差、报『候了几年』。三报之后,新保点头,谒者退到台侧候验——验过的,明天能上阶;验不过的,继续候。」
阴九坐上台心,人秤在旁,唤差锣在膝。
头一个上前,报得利落:名、差、候了四十年。阴九点头,它退下。
第二个,候了一百二十年的。
坐到第三个,阴九忽然明白了这礼的分量。
这些影子,几十年、上百年、几百年,没跟「活人」正经打过交道。差上的规矩,它们守着,人不来,它们不扰,就那么候着,候得连自己的差,都没人听它们亲口报过一回。
今天,新保坐着,它们一个一个,走到跟前,把自己的差,亲口报一遍。
像流落的人,头一回,有人肯登记他们的名字。
谒了一上午。
报差的,百态:
有报「信没送到」的,一封家书,揣了九十年,收信的人家,早搬了,搬去了哪儿,不知道。它候着,就候一个「送到」。
有报「桥没修完」的,修到一半,塌了,人没了,桥墩还剩半个,立在河里,立了六十年。
有报「寿衣没穿上」的,儿孙办的寿衣,压了箱底,人先走了,没来得及。
有报「戏没唱完」的,唱到一半,班散了,台上那一折,缺着,缺了八十年。
一个一个报,一个一个候。
阴九听着,听着听着,忽然发现:
差,全是「没完成的情」。
信、桥、衣、戏,没有一件是大事——都是「人跟人之间,差的那一口气」。
一口气没续上,差就候着;候着,就等一个肯记账的。
说书人插一句嘴:诸位,谒了一上午,报的都是没干完的情——差这个东西,说到底就一个字:「欠」。欠一封信、欠半座桥、欠一身寿衣、欠半出戏。欠了的,候着;候着的,等一个肯记账的。今儿个,记账的坐着,账本摊开,一个一个,慢慢记。
午后,谒上来一位特殊的。
一个抱着「灯笼架」的影子。
灯笼架是空的——没有灯。
它上前,报名:
报不出声。
嘴动了动,没有名出来。书吏翻册,翻了半晌,合上:「它的名,散了。1944年的名纸之一,散在江里,还没靠岸。」
名散了,差却没散。它比划,一点一点,比给阴九看:
它的差,是当年给递册船「掌灯」的。
船覆那夜,江上起雾,它的灯,没来得及照亮船回港的路。船沉了,名散了,它的差,悬了。
它候了八十年,就候一盏,「能照着船靠岸」的灯。
阴九听完,把爹留下的「候话灯」,从怀里取出来,递到它面前。
灯一点。
灯光照上灯笼架:
抱灯架的影子,浑身的轮廓,「实」了一分。
灯认差。
八十年前的掌灯人,八十年后的候话灯,一对上,灯架里头,隐隐透出一点暖光,空架子,像快要长出自己的灯来。
它退到台侧,把灯架抱得更紧了。
谒到黄昏,谒者渐稀。
阴九忽然问书吏:「候差的,一共多少?」
书吏翻了翻册:
「台前三百一十一。」
他顿了顿,声音压低:
「坳外雪线上……十七。」
雪线上的十七个,不进来谒。谒礼开了整整一天,台前人来人往,雪线上那十七个,远远站着,一个没动。
「那十七个,名散得太碎,报不出差。报名报不出,报差也报不出——它们不敢见『名全』的人。」
「名全的人站在跟前,它们散的名,疼。」
「明早铃响,得有『名』的人,替它们『带』。带得动带不动,看新保的根。」
阴九望着雪线的方向。
望着,他忽然明白了归位台的两层。
台上三百一十一位,是「有名可归」的,铃响、名归、碑刻,一条道走到头。
雪线那十七位,是「名散难归」的——得有人,把自己的名「分」一点出去,带它们一程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满九印。
根深的保名,除了「守根」,还有一层用场:根壮的人,名分得出去。
分名,是明天的差里,册上没写的那一节。
天擦黑,谒礼收尾。
书吏合册,正要宣礼毕:
最后一个,上前了。
没有脚步声。
没有影子。
就那么「立」在了阴九面前。
立得太近了。近到阴九抬起头,就看见那片空,空得连灯光都拐了弯。
它不报名。
不报差。
不报候。
它只说了一句话,声音平得像熨过:
「新保,我谒的不是你。」
「我谒的,是你的名。」
「『满九』,不错吧?」
台侧,书吏的笔,停了。灯巷那头,三百盏新灯,齐齐暗了一线。
阴九的手,按上了唤差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