它把那句「满九,不错吧」说完,台前的影子们,齐齐退开三步。
给这两个「名」,让出了对峙的场子。
灯巷那头,三百盏新灯,光又稳了回来,稳稳照着台心。
书吏先动了。
他翻开册子,笔尖点着,公事公办地问:「谒者,报名。」
「满九。」它答。
书吏笔一落,册上的字,化,墨迹在纸上散成一片灰。他再问:「报差。」
「差的,就是这个名字。」
书吏合上册,朝阴九摇头:「册不收它。名入不了册的,按礼,不得谒。」
它笑了:「册是人间的规矩。我走的是差上的规矩,名无主,强者居之。你的名,今日之前,是『人间册上』的名;入了差册,就是差上的名。差上的名,谁应得出,归谁。」
「我能应。」
它大大方方坐下,学着阴九的坐姿,坐上了台心的另一侧。
然后清了清嗓子,用阴九的嗓音,喊了一声:
「满九!」
台前的灯,晃了一下。
声,真的像。像到台侧候验的几个影子,齐齐回头,回头找一个不在的人。
书吏的手,按住了册子。
阴九坐着没动。
他不驳「声」。声可以冒,唱戏的学谁像谁,这不稀奇。他问了一个问题:
「你应得出名,你应得出名的『根』吗?」
「满九的根,在阴家坳的灯里。那盏灯,我爹小时候挨过它烤手,我小时候挨过它烤手;灯油是我二叔公三十六年省着添的;灯苗三跳的讲法,是我爷爷写进手册的。」
「你叫一声满九,灯,认你吗?」
它不答。
阴九冲着台外,喊了一声:
「二叔公,添灯!」
话音未落,坳口方向,风里,隐隐传来那盏老屋灯的「灯花爆」声。
啪。
一声,清清楚楚,隔着几里山道,传到台心。
灯应了。
应的是阴九。
满台的影子,都听见了那声啪。方才那声像极了的「满九」,被这一声啪,衬回了原形,像的只是嗓子;灯认的,是根。
它不恼。
它甚至鼓了掌。影子的掌声,像雪落。
「好根。根,我确实没有。」
它站起身,绕着人秤,慢慢走了半圈:
「可新保,你想过没有,根越深的名,压得越『死』。」
「你把根押在坳里,把你的人押在台上,名这个『东西』,从此就不是你的了:是差上的、是碑上的、是那一坳灯的。你活着是它的主,你闭眼,它就是别人的差。」
「我不要根。我要的就是一个『轻』的名:能叫、能应、能走,走到哪儿,哪儿就认。没有人管得着,没有碑拴得住。」
「这样的名,你敢用吗?」
阴九想了想。
他说:
「不敢。」
它一愣。
三百年来,它听过一百个接差人的名,个个把名讲得铁重,个个说到这儿,要么拍印,要么喝退。头一回,有人先说「不敢」。
阴九接着说:
「名的重,我认。可名的『家』,我也认——名有家,人才有家。」
「你的名轻,轻到没有家。所以你走到哪儿,都得『冒』:冒我的名,冒它的相,冒谁的名,你就得站在谁的影子里。影子换了三百个,你自己,一个都没有。」
「我这份名重,可重名站直了,不用冒。」
台前的影子们,齐齐「动」了一下。
几百位候差的,用「动」,站到了阴九这一边。三百盏新灯的光,齐齐朝台心聚了一线——灯,也站了队。
抱灯笼架的那个影子,把灯架往怀里又紧了紧,立在台侧,没退。
它听完,忽然笑了。
这一回的笑,有点真。
「差上三百年,个个把名讲得铁重。你,头一个,先说『不敢』的。」
它退后一步。
「行。明早铃响,我不抢了。」
「我就看看:你这个『不敢』的人,怎么把三百年的名,一个一个,送回家。」
它说完,转身。
走出三步,散了。
散成一缕烟。烟里,隐隐有一声冷笑。
烟散尽,台前静了。
静了三息。抱灯架的影子忽然指了指雪地——它散了的地方,留下半枚「名纸」。
书吏过去,捡起来,只看了一眼,脸色变了。他快步回到台心,声音压得极低:
「娃,它『不抢了』,不是认输,是换法子。」
纸上,一个字,刚写上的,墨还新:
「候」。
「它给满九这个名,画了一个『候』。」
「差上的讲法:候,是『等主人松手』。名这种东西,主人一松手,候的,就上。」
「谒礼一整天,它没白看。它看明白了一件事:你的差,繁。七声铃、三十六片名纸、雪线十七个散名的,一节扣一节,节节要人。差越繁,人越累;人一累,手就松。」
「它在等的,不是你的破绽。」
「是你熬不住的那一息。」
阴九接过那半枚名纸,捏在指间。
墨还新,还带着一点散烟的凉。
说书人插一句嘴:诸位,冒名的,夸自己轻;守名的,认自己重——重和轻,差的不是斤两,是「家」。有名有家的,重如山,山不挪窝;有名没家的,轻如烟——烟看着自在,风一吹,连姓什么都保不住。
阴九把那半枚「候」字名纸,收进怀里,跟差单放在一处,贴身压着。
他抬起头,望向雪线的方向。
雪线上,远远的,一个「立」着的轮廓,朝台的方向,拱了拱手。
散了。
书吏在旁,低声道:「娃,回去歇两个时辰。卯时开阶,三验头一验,验的就是你。」
阴九点了一下头,把怀口按实。
明早卯时,三验开阶,七声启铃。
他这个掌印的人,手,一息都不能松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