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,天光初白。
归位台的三层阶,阶口的「旗」,无风自动,齐齐立起。
开阶了。
头层阶的两侧,三百一十一位谒过的候差者,分列两行,齐齐「肃」着,三百年的差,肃成了两道影墙。从阶口一直排到台心,一眼望不到头。
台心,人秤罩着红布。
二层阶,爹站着。半影,站姿笔直——他站了一夜,昨夜卯时上去的,一步没挪。
三层阶后,后山碑前,爷爷的半影,已经先到了。碑前,一个薄薄的影子,候着。
爷爷说过:碑是终点,爷爷得先到。
他真比谁都到得早。
书吏立在阶口,展册,唱礼:「归位大典,卯时开阶,头层验名,报名,报根,验!」
头一位候差者上阶。
报名,报根,三问答过,过。
第二位,过。
第三位,是一位名散的。
雪线上十七个里的一个,昨夜不敢单独进坳,今晨,跟着大队伍,鼓起勇气,回来了。它报不出自己的名,名散在江里八十年,碎成了几瓣。
它站在阶前,进退不得。
阴九从台心起身,走到阶前。
「报不出,我替你报。」
他把「满九」的根,分了一缕——伸出手指,在守灯老倌捧来的灯火上,滴一滴血。
血落灯上:
灯花爆了。
啪。
他再滴一滴,替第二个。又爆。
再一滴,替第三个。又爆。
三次,三次都替它们爆的。血真,根真,满九认这三个散名——名散了,根里给它们搭一缕桥。
三个名散的,过了头层阶。过了阶,它们的轮廓,肉眼可见地「实」了一分,散了八十年的名,靠着一缕别人的根,拢住了。
雪线上,剩下的十四个,在雪线那头,齐齐朝台的方向,作了个揖。
十四个揖,一齐作下去。
阴九朝雪线,还了一揖。
说书人插一句嘴:诸位,借相的,什么都答得出,答得太全,就漏了馅。真的东西,都有一处空:守了三十六年的话没说出口,等了三十六年的手没伸出去,那处空,空得越久,真的越真。假货最怕这个:它们什么都满,就是没有「空」。
验到一半:
阶口的影墙,齐齐一乱。
一个「人」,走上了头层阶。
走相,身形,棉袄,全对。
是「爷爷」。
可爷爷在碑前——碑前那个半影,此刻也「动」了一下,抬起了头。
碑前一个,阶上一个。
两个爷爷。
满台的影子,肃着,不敢乱;书吏的手,按在册上,看阴九。
阶上那个,开口了。用爷爷的嗓音,声泪俱下:
「九伢子,爷爷来了,名拆了三十六年,今天,爷爷自己来归位,你扶我上去,咱们爷俩,一起把名取出来——」
声,像。泪,也有。
阴九没动。
他坐在台心,看着阶上那个「爷爷」,平静地问:
「爷爷,您到归位台,头一件事做什么?」
那个「爷爷」流着泪,答得又快又全:
「头一件事,把名从棺里取出来,三十六片,一片不能少;第二件,把您的座擦干净;第三件,把棋盘摆上,爷爷跟你把这盘棋再下一遍;第四件……」
它答了七件。
件件在理。件件「全」。
阴九听完,摇头。
「爷爷交代过我:他到了碑前,头一件事,不是取名,是『等』。」
「等名字自己走到碑跟前,他才伸手。他说过:等的位,排不了时辰,等多久,名的脚说了算。」
「您答得太全了。真的爷爷,守了三十六年的话,他知道:差上的事,急不得。」
「急着伸手的,不是等的人。」
阶上那个「爷爷」,愣住了。
脸上的「相」,闪了一瞬。
皮底下,什么都没有。
满台静了一息。
它不恼,也不散。
它换了一张脸。
这回,是「爹」的脸。
连二层阶上真爹的站姿,它都学上了——学得比刚才的爷爷还像。它又开口,用爹的嗓音,开始答:
「九伢,我是你爹,我有话,」
阴九抬手,止住它。
他从怀里,取出爷爷昨夜折好的那方纸。
展开。
念题。
题目不长,念完,不过七八个字。
阶上那个「爹」,听到一半,「相」全乱了,爹的脸,在它皮上抖,抖得挂不住,像一张被风掀的纸。
这道题,它编不出。
它三百年,借过七张脸,冒过一百个名,什么都编得出来,可题目里那个没说出口的答案,它连「编」的边都摸不着。
因为那个答案,压根不存在。
真的那个,到死都没说出口。
「空」的题,满的东西,填不上。
它站了半晌。
忽然,把「爹的相」,整张撕了下来。
撕下来的相,飘在半空,化成一缕烟。
烟里,它的声音,头一回,没了笑:
「满九……你的根,比我想的,深。」
烟散了。
阶上,干净了。
影墙,重新肃齐。书吏的笔,落回册上,记了一行:「卯时三刻,借相者两试,四验,俱退。」
可没等阴九松那半口气:
后山碑前,爷爷的半影,忽然「晃」了一下。
晃得很明显。
碑前的爷爷,朝着台心,比了一个手势:指指二层阶的爹,再指指自己的心口。
爹快步过去,扶住爷爷的半影。
阴九也冲上了二层阶,隔着半面山坡,看清了:
爷爷的影子,比昨夜,又薄了一层。昨夜还能看出棉袄的轮廓,今晨,薄得像一张纸,灯都照得透了。
它没能借爷爷的相上阶,可它借的时候,根是连着爷爷的。名纸三十六片散在棺里,相散在借它的人身上——每借一回,真的那个,就薄一分。
它冒名是假,抽的,是真的。
爷爷靠着碑,喘着气。
半影喘气,喘得整个人一伏一伏。
喘匀了,他笑了:
「没事……它借不了我的相,我的相,三十六年前,就跟着名,进棺了。」
「它借的,是『话』。」
「我在墙上写的话、我跟你说的话,话散在明处,它捡得着。捡了话,凑个皮,就来上阶。」
「可是娃,话凑得出皮,凑不出『空』。它今天两回,都折在空上。」
他抬眼,看阴九,眼里那点光,还亮着:
「它今天讨不着好,不会完。」
「明早的铃,它会使『大』的。」
「第七声之前,那六炷香——」
爷爷的声音,低了下去,低到几乎听不见:
「香里,有它的一炷。」
爹扶着爷爷的手,紧了。
阴九站在二层阶上,怀里的私验纸,还没折回去。
六炷香,是他排的程,一声一炷,香尽铃起。
哪一炷,是它的?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