亥时到了,归位台上的灯笼都暗了一半,只余下几盏风吹不灭的引路灯,亮着豆大的火苗。台侧的棚底下,停着那口第七口棺。这棺是黑漆的,漆皮早干了,裂出细纹,像是老人的手背。七根长钉把棺盖封死,钉帽上锈得全是红褐色的斑。
阴九搬了条板凳,放在棺前头。
板凳是老竹的,坐下时会响。他怕惊了棺里的东西,特意在脚底垫了块布。坐下,离棺盖只有三尺远。行里有个老法子,叫「话棺」。开棺的前夜,接保人得来棺前坐着,把明日的章程,一句一句,告给棺里的「差」听。
这不是问,是「告」。
差听得懂。听得愿意的,棺缝里的气就顺,那是肯;听得不情愿的,棺钉会「拧」,那是还得再磨。
阴九清了清嗓子,看着那道黑漆漆的棺缝。
「卯时,开阶。」
「辰时,上秤。」
「巳时,铃响。一声一炷香,六界应。」
他讲得很慢,字咬得清。从卯时起,讲到酉时散场,每一个时辰要办的事,怎么取路引,怎么分根,怎么送碑,全讲了一遍。讲得仔细,像是在跟一位隔了三十六年的老伙计,交代明天的活计。
风穿过棚子,吹得棺盖上的浮灰轻轻动。
一直讲到午时那一段。
阴九顿了顿,接着说:
「午时,开棺。取路引三十六片,送碑。」
话刚落音。
棺缝里,极轻地,传出一声响。
「唉——」
不是叹气,是一声「叹」。
叹,是「不情愿」。差上做久了的东西都有灵,听见要把自己送走,不愿。阴九停了嘴,看着那道缝。刚才那声叹,听得真切,不是气的,是酸的。
「不情愿送碑?」
阴九问了一句。
「还是……不情愿我取?」
棺缝里,静了半晌。
那股子静,比刚才的风还沉。过了好大一会儿,那声音才透出来。声音又轻又旧,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库房里传出来的,带着股子陈年的霉味和铜锈味。
「不情愿……你来。」
阴九一愣。
那声音接着说,慢吞吞的,每一个字都像是隔着厚土:
「你来取……你的『根』,就进了棺——根进棺,出不来。」
「三十六年前,你爷爷来取,我按住了他的根……」
「按住的根,就是『饵』。」
「如今你来了——你的根,比他的,还……还香。」
阴九的手指,猛地抓紧了板凳边。
三十六年前的那场事,爷爷只说是折了名,没细说怎么折的。这会儿棺里的东西自己透了底:它留了爷爷的根。它不是害,是「渴」。
名拆了三十六片,封在棺里,它守着。守久了,就生了渴。那种渴,是见了水就想喝,见了根就想按。三十六年前爷爷的手伸进来,它没忍住,按了一下。那一按,就把爷爷的一丝根,留在了棺里,当了这三十六年的伴。
它按住的,不是敌,是「粮」。
阴九看着那道缝,那声音还在继续,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实诚:
「你爷爷的名,在你们这儿——」
「三十六片,一片不少。」
「我抱得紧——」
「我抱得紧,是怕丢。丢了……我拿什么,还你爷爷?」
这话说到根上了。
它守了三十六年,不是不想还,是怕还了就空了。名是它的差,根是它的命。没了这担子,它这口棺,就真成了死木头。
阴九没急着驳它。
他伸手入怀,摸出了一样东西。
那是一枚铜钱。
半枚合好的「满」字铜钱,是幺妹的那枚。当年爷爷拆名,把「满」字拆成了两半,一半带在身上,一半留给了幺妹。这半枚,阴九一直贴身藏着,铜钱上带着体温,热乎。
「我爷爷的根,你替他抱了三十六年——」
阴九把铜钱捏在手里,对着棺缝低声说。
「抱得紧,没丢一片。这个,给你。」
话音刚落,他手腕一翻,把那枚铜钱,顺着那道漆黑的棺缝,轻轻塞了进去。
铜钱很薄,滑得快。
嗒的一声轻响。
铜钱落进了棺底。
「这是『押金』。」
阴九接着说,声音稳得很。
「明早我取片,你收钱。」
「钱在,我的根就不『进棺』——你收着钱,就收着『信』:信我取完片,来赎钱。」
「赎钱的时候——」
他顿了顿,盯着那道缝:
「你的根,也该有个去处。」
「钱的『满』字,你抱了三十六年——往后,碑上的『满』,也抱你。」
这是给它的路。
它怕丢名,怕空,那就给它个「满」。铜钱是个引,引的是信。信立住了,这棺就能开。
棺里静了很久。
久得阴九以为它睡着了。
忽然,棺盖的缝里,有了动静。
不是声音,是光。那枚刚塞进去的铜钱,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,慢慢推到了缝口。露出一半的边,铜色的光泽在夜里闪了一下。
推出来,又推回去。
推一半,留一半。
那个声音,又响了起来。这回,里头那股子霉味淡了,多了一点子暖意,像是老炉子刚着了火。
「留一半——」
「一半是押金,一半……是『伴』。」
「三十六年,棺里头一回,有个『满』字作伴。」
阴九看着那枚推了一半的铜钱。
铜钱的边缘卡在缝里,想出出不来,想进不甘心。这就是伴。既是伴,就得有牵绊,有一半在里头,一半在外头。
他忽然明白。
这不是一桩「对峙」。
这是一场「托付」的两头。
三十六年前,爷爷把名托给它,它按住了根,那是接了托付。三十六年后,阴九把铜钱塞进去,那是接了它的托付。爷爷托它抱名,它托他带路。
两头的托,今夜,对上了。
阴九看着那枚铜钱,点了点头。
「伴着吧。」
他说,「明早,我来取片,你来赎钱。」
话落讫,这夜话算是到了头。
阴九起身,拍了拍衣摆上的灰。正要转身走,棺缝里,那个声音,忽然又叫住了他。
「接差人……」
阴九停下脚,回头看棺。
那声音顿了很久,像是攒了半辈子的力气,才把后半句说完:
「明早铃响,第七声——你应名的时候,声音,放『稳』。」
「稳……」
它喘了口气,接着说:
「稳,是因为——你爷爷当年应名,声音就是稳的。」
「我听了一夜……一辈子,就记住这一样。」
阴九的眼眶,猛地热了。
爷爷进坳那夜,在棺前应名,那是四十二年前的事。那时候这东西还在外头,爷爷的声音它听了一夜。三十六年进了棺,它就守着那一声「稳」。守到今天,不是要害谁,是要把这个「稳」,教给孙子。
差上的事,传的是声,也是魂。
那一声稳,是爷爷的魂。
阴九站在那儿,对着那口棺,深深地弯了一下腰。
「记住了。」
「稳,我应。」
说书人插一句嘴:
诸位,押金押一半,留一半作伴——诸位,棺里的东西守了三十六年,守的不是名,是「伴」。名是它的差,伴是它的「家」。今儿个一个活人,肯塞半个「满」字给它——半个字,暖了一口棺。诸位,别嫌字少,字越少,情越沉。半个字,比一百句漂亮话,都管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