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册合页,那道白道隐进云里,日头刚好升到正中。
午时到了。
六守铃人上了台,四人抬角,两人扶尾,把停在棚下的第七口棺,稳稳当当抬到了台心。棺身沉,落地时,台板震了一下。
阴九站在棺前,没急着动。
差上的规矩,开棺前要走一遍四验。验不过,棺不能开;验过了,钉才退。
四样验,得当着满台人的面走。
头一验,血验。
阴九咬破中指,把血滴进候话灯的灯油里。血珠落下去,没沉,瞬间爆了个灯花。啪的一声,灯苗子蹿高了一寸。
书吏看了眼灯花,点头:「血真。」
二一验,心验。
人秤还在台边摆着。阴九刚才在秤前坐过,那秤杆平得像条线。书吏指了指秤:「秤讫。心正。」
三一验,根验。
后山那块空了三十六年的碑,这会儿被抬到了台侧。阴九掏出满九印,往碑身的凹槽里一按。
印落槽满。
严丝合缝,连根头发丝都插不进。
书吏看了眼碑,声音提了一提:「根合。」
到了第四验,私验。
这验得悄悄做,书吏退后一步,让出位。爷爷的半影从碑前飘过来,立在棺头。他没说话,那是祖孙俩的哑谜。爷爷在心里出了一道题,题的内容只有他俩知道。
阴九听了,点头,回了两个字。
爷爷听完,那张虚脸上有了点笑意,点了点头。
私验讫。
四样全了。
书吏深吸一口气,手里那支笔举起来,对着满台的影子,大声唱名:
「四验全。开——棺——」
这一声唱得长,震得林子里的鸟都扑棱棱飞起来了。
唱名声落,那七根钉进棺材的铁钉,动了。
那是七根锈死的钉,锈得跟木头长在了一块儿。可这会儿,它们开始退。
退得极慢。
不是拔出来的,是一寸一寸「退」出来的。每退一点,都带着一股子铁锈味,还有股子陈年的霉气。
一根钉,退了整整一炷香。
那是棺里那位,舍不得。
它守了三十六年,这口棺就是它的家。钉子一退,门就开了,它就散了。可它还是退了,因为它认了今天。认了那个「一声稳」,认了那个把半枚铜钱塞进来的人。
六根钉退完,落在台板上,叮叮当当响了一阵。
最后一根钉,是最难退的。它卡在棺尾,锈得最深。
它退到最后,终于离开了木头。
叮——
这一声极脆,不像钉子落地,像是一声铃。
钉落,门开。
棺盖没用人推,顺着那最后一丝劲,缓缓滑开。
天光,第一次照进了这口棺。
满台的人都伸长了脖子往里看。
棺里没有尸,也没有人。
只有三样东西。
第一样,是三十六片名纸。
它们整整齐齐码成一摞,像一摞书。纸有点黄,可没烂,那是被护得好。每一片上都有名字,那是爷爷当年拆名拆出来的。
第二样,是一团「影茧」。
拳头大,黑乎乎的,一层一层裹着,像个蚕茧。那是爷爷当年押进棺的「人的分量」。那是爷爷把自己的一份影,封在里头,焐了三十六年。
第三样,是一枚名纸。
它压在那摞名纸的最底下。
纸是白的,上头刚显出两个字——「满山」。
那是个还没显完的名。
棺盖全开的一瞬,棺里传出一个声音。
那声音很轻,很旧,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飘上来的。
「三十六片……一片不少。」
「影茧……我焐了三十六年,温的。」
它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去,像是那股子气要散了。
「都……接好。」
「我守的差……到今天——讫了。」
最后那个「讫」字出口,棺里那股守了三十六年的气,缓缓散了。
气散的时候,没风,可那棺内的木壁上,慢慢渗出来一行字。
不是写的,是气写的。
字迹很淡,像是指甲划过的印。
「守名如守家。」
六个字。
这就是它留的最后的话。
阴九看着那行字,心里那个底,算是彻底落了。
三十六年,它按根为饵,抱名不丢,焐茧传温。它不是个患,它是爷爷布局里最重的一枚「活扣」。爷爷拆名做饵,它守饵不吞。它守的不是那点贪念,是一个「托」。
爷爷托它,它托阴九。
这一托,就是三十六年。
托到最后,一行字,讫了。
阴九伸出手,要去取那三十六片名纸。
手刚伸到半空,客忽然拦住了他。
客的脸色很难看。
「新保,等等。」
客指着那摞名纸,声音有点紧。
「片片的味,我认得三十几种……那是梅山的水客、老鸦滩的纤夫、还有那些散了的……可有一味,不对。」
他把鼻子凑近最上头那片,闻了闻,脸色一下子变了。
「这几片——不是爷爷的名。」
客抬起头,盯着阴九的眼睛。
「是……『满川』。」
「你爹的名纸——怎么在棺里?!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