酉时将到,碑林出口那块老渡石旁,爹的半影站着,没动。
他站了有些时候了,从送碑队伍走进去,他就一直守在这儿。他没进去,因为他知道,这儿有个空位,是留给那两个要出来的人的。
爷爷走着出来,步子稳,每一步都踩在石板路上,有响动。
阴九跟在后头。
走到老渡石前,爷爷停下了。
爹站在那儿,看着爷爷。那半影的身子依旧有点淡,可腰杆挺得直。他看着眼前这个刚合了形的父亲,这个三十六年没见面的父亲。
爷爷站定,没绕弯子。
差上的事,绕弯子就是添乱。
「满川。」
爷爷喊了一声,声音不高。
「三句话。」
爷爷竖起三根手指。
「第一句,一九八七年,我进坳,没跟你商量。」
「那时候我想的是,差上得有人去,我是当爹的,我不去谁去。可我忘了,我是你爹,我不光得顾差,还得顾你。我把自个儿这一头交给了差,把你那一头,扔在了半空。」
爷爷顿了顿,看着爹的眼睛。
「对不住。」
爹没动,那双半虚的手垂在身侧。
爷爷接着说。
「第二句,一九八八年,你在坳口要进来,我拦你,把你拦成了『半影』。」
「那会儿我怕你进来守不住,怕你把命搭上。我想让你守外,让你活个人样。可我没想到,守外的苦,比守内还重。风吹日晒,雨里雪里,你一个人扛了三十五年。」
爷爷的声音低了下去。
「拦你那一下,把你拦成了半影,拦得你三十五年没进过家门。」
「对不住。」
爹的身子,微微晃了一下。
爷爷深吸一口气,说了第三句。
「第三句——」
「你这三十五年,守外守得比我守内苦。」
「我这三十六年,在门后,写话、下棋、守灯,好歹是『活着』的样子。」
「你在外面,雨里雪里,裁名护子,没喊过一声苦,没回过一次头。」
「我这个当爹的,享了守内的清静,让你担了守外的风霜。」
爷爷低下头,看着那块老渡石。
「对不住。」
三句说完了。
风停了,碑林里的光亮着,照在爷俩身上。
爹站在那儿,听着这三句攒了三十六年的话。听完,他那半影的身子动了。
他没比划,也没跪。
他抬起那只满是老茧的手——那是常年撑船留下的茧子。
他先指了指爷爷的心口。
那是老汉的心。
接着指了指自个儿的心口。
那是儿子的心。
最后,他把两只手,掌心相对,慢慢地,合在了一起。
合得严丝合缝。
阴九在旁边看着,忽然懂了。
爹的意思是——
「你守你的,我守我的,咱俩守的,是同一个心。」
「哪来的对不住。」
爷爷愣住了。
三十六年,他把那句「对不住」揣在怀里,捂着,焐着,揣成了最重的一句话。他想了千万种说法,想了一万种后果。
可真到了这一刻,在爹这儿,那句话,轻得「一合」就过了。
没有怨,没有恨,甚至没有多余的话。
就是一个「合」。
心在一起,就对得住。
爷爷背过身去,肩膀耸动了一下。他抬手,飞快地抹了一把脸。
那动作快得不想让人看见。
抹完,他转过身,笑了。
那笑很轻,眼角的纹全挤在一起,像朵开败了又重开的花。
「好。好。」
爷爷点头,连说了两声好。
「那这三十五年的账——」
他伸手进怀里,摸出一个长条状的东西。
那是一杆烟袋。
杆身黑亮,烟锅也是锃亮的。这是六徒擦了三十六年的东西,那是当年爷爷留给六徒的信物。
「你替我,给老五送去。」
爷爷把烟袋塞进爹手里。
爹接住了,手有点沉。
「就说:袋里那撮烟丝,爷爷补不上了,往后你自己装。」
爷爷看着爹的手,声音很轻。
「装满的,是『讫』。」
爹握着烟袋,看着爷爷,点了点头。
第一桩事,讫了。
爷爷没歇,他转头,看向阴九。
「第二桩:你爹的名,全赎。」
「名纸全了,差讫了,碑位也定了。」
爷爷指着碑林侧边一块还没刻字的空碑。
「那是碑林给你爹留的一块——『外保』碑。」
「碑文是:守外三十五年。」
「就差最后一道手续。」
爷爷指了指归位台后头那道已经合上的白道。
「铃七声后,天册合页。」
「那一回,满川的页,得『补』进去。」
「补页的手续,得你拿满九印,去白道口,敲一记门。」
阴九点点头,从怀里掏出满九印。
那印沉甸甸的,带着体温。
他捧着印,走到白道口。那道白道虽然看不见了,可门还在,隐隐透着光。
阴九抬手,拿印底,敲了三下门。
咚、咚、咚。
声音不大,闷闷的,像敲在厚木头上。
敲完第三下,门里头,极轻地,响了一声。
哗啦。
那是翻页声。
满川的页,补上了。
补页的一瞬,爹的半影,齐齐「实」了一层。
原本淡淡的影子,这会儿有了肉感。那张脸看着更真了,那只握着烟袋的手也更稳了。
可还差最后半层。
那半层,得靠碑。
他的碑,明天起名刻文。刻完,人就全了。
第二桩事,也讫了。
阴九看着爷俩一个「一合」,一个「抹脸」,忽然明白了「对不住」这三个字的差上讲法。
话轻,账重。
可账重到头了,话就轻了。
轻到「一合」就过。
差上的账,算到最后,算的不是「谁欠谁」,算的是「谁守了谁」。
守来守去,两颗心,守在一处。
账,就平了。
就在这时,爷爷忽然拉住了阴九的手。
他的手很实,握得紧。
「第三桩,你的名——」
爷爷压低了声音,没让爹听见。
「你先别急。」
「今夜,你要做个『选』。」
阴九看着爷爷,没明白。
爷爷接着说:「满九这个名字,是还给你自己,还是——留在差册上,做『接差人』的行名?」
「这个选,没人替你做。」
爷爷看着阴九的眼睛,那眼神很深。
「爷爷当年,也是自己选的。」
「选之前,你先去看一样东西。」
爷爷抬手,指了指台侧。
那口第七口空棺,还停在那儿。
「去看看那行字。」
「看完,你再来选。」
说书人插一句嘴:
诸位,对不住三个字,揣了三十六年——揣成了最重的话。可对面那个人,一合手,就接了:接的哪是话,是「咱俩一样」。天底下最重的账,往往就是这么平的——不是谁还了谁,是俩人忽然发现:原来,一样。可诸位,账平了,事还没完。爷爷说,还有第三桩:满九这个名,是归己,还是留差?这是个大选。选之前,得去看口棺,看一行字。那一行字写的是什么?诸位,且听下回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