阴九一个人走到台侧,那口第七口空棺还在。
钉落,门开,里面的东西拿空了,只剩下一具木头壳子。阴九站在棺尾,看着内壁上那行字。那字是气写的,浅淡,却清晰。
守名如守家。
五个字,他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这五个字,是棺里那位守了三十六年的落款。也是爷爷布了三十六年的局,最后的那一声响。
阴九看着这行字,没动。
身后忽然有了脚步声。
很轻,很齐。
六个人,走到了他身后。
是守铃六徒。
大徒走在最前头,手里捧着一样东西。那是一面印锣,黄铜面,敲上去声闷。那是归位大典之前,书吏授给阴九用来定场的那一面,今天差讫了,该物归原主。
可这会儿,锣在六徒手里。
大徒看着阴九,没把锣递过去。
「娃,我们六个,商量了一夜。」
大徒开了口,声音沙哑,带着常年守铃落下的毛病。
「有句话,得当面跟你说。」
阴九转过身。
六徒站成一排,齐齐看着阴九。他们的半影都有点虚,那是守铃守久了,人散得快。可眼里的光是实的。
「铃还了,愿了了,差讫了。」
大徒捧着锣,说得稳。
「我们六个,明天,上『守铃人』的新差。」
「守归位台的铃架,守三百年。」
阴九愣了一下。
差上的规矩,铃七声之后,铃架不能空。得有人守,守那座台的根。可这差苦,没人愿接。
大徒接着说。
「这是爷爷当年定的。」
「我们六个,自己请的。」
二徒往前迈了一步,接过了话。
「可我们商量了一夜,还有一样,得问你。」
「差单上的第四笔,『应』,你应完了。」
「可差单的『册』,还没合。」
「合册的人,得是『接差人』。」
二徒看着阴九,眼神很深。
「你若把满九还了自己,接差人的位,就空了。」
「空了——」
「这座台的差,三百年后,谁接?」
这话问得很沉。
满九这个名字,是阴九三岁那年,随差册归了行当的。押了三个月,走了一路,应了一声,刻了一碑。这三个月,比他前头那些年都「真」。
如今大典讫了,他可以把名还给自己。
还了,他就是阴九,回县志办,抄他的旧县志,过安稳日子。
可这名若还了,接差人的位就空了。
差册合不上,这座台的根就断了。
阴九看着那面印锣,心里那笔账翻得厉害。
他还,还是留?
他还,是回县志办的灯下;他留,是守归位台的铃架。
家在哪?
爷爷不知什么时候,站在了棺侧。
他没帮腔,也没逼问。他看着阴九,就像看着当年的自己。
「一九八七年,爷爷也站在这个位置。」
爷爷的声音很轻,像是说给自个儿听。
「也做了这个选。」
「爷爷选了『拆』。」
「把名拆给差,人留下守。」
爷爷顿了顿,笑了。
「爷爷不后悔——可爷爷告诉你一件事。」
「拆名那天,爷爷在册上,给自己留了一行。」
「『阴满仓,守内,候孙。』」
爷爷看着阴九,把最后两个字咬得很重。
「候孙——不是候孙子来『还名』。」
「是候孙子来『选』。」
「爷爷选了拆,你爹选了守,你——」
爷爷伸出手,拍了拍棺壁。
「选什么都对。」
「差上没有『该』——只有『选』。」
阴九看着爷爷,又看了看那六位守铃人。
他忽然明白,这个选,选的不是「名还谁」。
选的是「家在哪」。
名还给自个儿,家在县志办的灯下,那是安稳。
名留在差册,家在这座台的铃架上,那是守候。
家是话。话墙的话,他接了;话墙在老屋,老屋的灯,亮着。
他心里,其实,早有数了。
阴九深吸一口气,抬头。
他看着六徒和爷爷,开口了。
「我的选,是——」
话没说完。
异象来了。
碑林入口那边,满山倌贴在船木碑侧的那片白纸,忽然动了。
没风。
那片纸自己飘了起来。
它飘过碑林,飘过归位台,一路飘到阴九面前,停住了。
白纸上,开始显字。
那字不是散王的字,也不是爷爷的字。
那是一笔新的、生涩的、一笔一划像在学写字的字。
「我……学写名。」
「守碑人,第一课。」
字底下,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、「满」字的简笔。
那一笔,画得歪歪斜斜,像是刚拿笔的手,不听使唤。
满山倌。
守了八十年名的守,头一回,开始学「有名字」的日子。
说书人插一句嘴:
诸位,一个名,还给自己,安稳一辈子;留在差上,忙活一辈子——诸位,这道题没有对错,只有「家」安在哪儿。家安在灯下,灯下有人等;家安在铃上,铃上有人候——选哪个,都是回家。可诸位,话还没说完,选还没做出来,满山倌的纸先飞来了。它学写名,它学做「人」。它这一笔下去,把「满」字写歪了——歪了不怕,怕的是不敢写。它都敢写,阴九,你敢不敢选?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