阴九看着那张在眼前晃悠的白纸,看着那行歪歪扭扭的「我……学写名」,忽然笑了。
那笑很短,收得快,像是一阵风过林梢,没了动静。
他把笑收了,转过身。
面前站着爷爷,站着守铃六徒。身后是三百年的归位台,和满山倌刚入主的船木碑。
阴九没急着说,先把那张写满生涩字迹的白纸,轻轻折好,塞进怀里。
然后,他开口了。
「满九,我不全还,也不全留。」
这话一出,六徒愣了,爷爷也挑了下眉毛。
阴九伸手解下腰间的满九印,托在掌心。那印沉甸甸的,黄铜身,印文是两个字:满九。
「这个印,拆了。」
阴九说得平静。
「印文两个字,一个还,一个留。」
他指了指印上的「满」字。
「『满』字——还。」
「还给碑,还给爷爷,还给满山倌、满川、满仓。」
「满字辈的名,从哪儿来,回哪儿去:碑上。」
他又指了指那个「九」字。
「『九』字——留。」
「留给我自己。」
「『九』是我的名,我娘给的。」
阴九顿了顿,看着爷爷。
「爹随爷爷姓阴,娘给起的『九』。」
「这个字,从今往后,还叫『阴九』。」
「『满九』这个乳名,还了;『阴九』这个大名,我带着。」
「带着它,当『接差人』。」
六徒互相看了一眼,没言语。
这是个从来没听过的讲法。差上的名,要么全押,要么全还。拆印分名,这是头一遭。
书吏捧着差册走过来,眉头皱着。
「差上没有这个先例……」
书吏翻开册子,手指头在那一行字上划拉半天。
「可差上也没有『不许』。」
书吏抬起头,看着阴九。
「改册——」
他把差册最后一页摊开,提笔蘸墨。
「第九任接差人:满九。」
笔锋一转,墨汁淋漓。
「改:阴九。」
「行名:满九——满九,退役,入碑林行名碑。」
书吏写完,吹了吹纸上的墨。
「从今往后,差上的人,喊你『阴九』;碑上的人,记你『满九』。」
「一个名,两头安。」
「人间有你,差上有你。」
册改了,规矩就立住了。
接下来是印。
阴九把满九印递给爷爷。
爷爷接过来,在手里掂了掂。
「拆印不难——难的是『拆得对』。」
爷爷看着那方印,眯了眯眼。
「这样:满字,我给你磨下来,磨成粉,撒进碑林的土里。」
「满字辈的根,回到土里。」
「九字,留着——印文改一个字,印就还是你的。」
「往后你行差,报『阴九』,印就是凭证。」
爷爷说完,也没找工具,直接用大拇指的指甲盖,在那「满」字上刮了一下。
那铜印是老物件,磨得发亮。
这一刮,铜屑没下来,下来的却是金色的粉。
那是印里头积了三辈子的气,磨出来的粉。
爷爷把那点金粉,小心翼翼地收在手心里,走到碑林边上的土里,蹲下身。
手一扬。
金粉洒在土里。
那土原本是黑褐色,金粉一落进去,土色齐齐「深」了一色。像是地气吸进去了,又像是根扎下去了。
爷爷拍了拍手上的土,站起来,把改好的印递回给阴九。
「拿着。」
「往后,这印是你路。」
印改讫,爷爷忽然问了一句。
「九伢子,为什么这么选?」
阴九把印重新挂回腰间,手按着印身。
「爷爷,您拆名,是给『没家的名』当主——您把家给了它们。」
阴九看着满山倌的那块船木碑,看着满林子的名字。
「我拆印——」
他顿了顿,声音稳。
「我想给『有家的名』,当个『跑腿』的。」
「往后谁家的名字找不着路了,我替它跑一趟。」
「跑完,它回家,我回我的灯下。」
「家我不占——跑腿的名,轻,走得快。」
爷爷听完,看着阴九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笑了。
笑出了声,那是这一整天,爷爷笑得最开的一次。
「好。」
「爷爷守了三十六年『家』——你往后,替『家』跑腿。」
「差上三百年,这个讲法,新。」
阴九站在碑林前,看着这一林子的名字。
他忽然明白,自己的选,跟爷爷的选,其实是「同一条路」的两段。
爷爷把家给了没家的名——路走到头了,是归位。
他把跑腿给了有家的名——路,接着走,是行路。
差上三百年,没有「最后一趟」。
只有「换人走」。
爷爷走了一段,爹守了一段,他跑一段。跑完一段,再换人。
行当不死,名不死。
死的,是「不肯换人」的守。
选讫。
就在这时,碑林入口,风又起了。
满山倌那张贴在碑侧的白纸,又飘过来一张。
这张纸上,没有画着歪扭的字,只有一行字。
字迹还是生的,可写得「认真」。
「跑腿的——第一单。」
「碑林第九排,第三块碑——」
阴九看着那行字。
「碑名没少,可碑上那股『望』,昨夜……自己走了一笔。」
「你看看去——」
「是『丢』了,还是……它去走完那段没走完的?」
说书人插一句嘴:
诸位,印拆一半,名留一半——诸位,这算盘打得「新」:差上三百年,名都是整押整还的,他一拆,拆出个「跑腿」的行当。可细想——这行当,老:爷爷守家,他跑腿;守的坐镇,跑的走单。老行当,新名字——行当这东西,就这么一辈一辈,活下来的。可诸位,活是活了,麻烦也来了。刚选完,活就来了。满山倌这「跑腿单」下得急——第九排,第三块碑。那碑是谁的?碑名没少,「望」走了一笔。这「望」是个什么东西?丢了一笔,是好事,还是坏事?诸位,接着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