未时末,山口的风停了。
阴九跟着满山倌,踩着当年的旧路,走到了一九八七年尸队进山的那个坳口。雪早化尽了,路面上露出的石头,棱角还在。
满山倌走在前头,步子不快,可每一步都踩在正道上。它这条线,守了八十年名,路早刻在骨头里了。
走到坳口,阴九停住了。
他在一块探出的山岩前站定。
这块位子,正好能望进深山。
岩面上,还留着当年的印。一个坐痕,两个膝印。那是田守望那夜守在这儿的印子。
阴九摸出那片纸屑,那是「望」字的一笔。
他没犹豫,把纸屑贴在了岩面的坐痕上。
纸落岩上。
山岩,忽然「暖」了。
那股暖意不是日头晒出来的,是从石头缝里透出来的,像是有人在底下生了火。
满山倌站在阴九身后,它那庞大的字身缩成了一团,躲在阴九影子里。它没喊过这种话,嗓子发紧。
阴九深吸一口气。
气吸足,对着坳口深处的黑暗,开了口。
「出来吧。」
三个字,不带名,不带姓。
声不大,落在山口,没散。
回音荡了三荡。
第一荡,撞在坳口的崖壁上。
第二荡,顺着山路钻进林子,荡进归位台。
第三荡,沉进地底,荡进碑林。
喊完,山口静了很久。
静得连虫鸣都没了。
然后,岩上那片纸屑,动了。
它没飘,是「立」了起来。
纸屑薄得像烟,可立得稳。它立在岩面上,慢慢直起了身,像是一个人,从坐着的姿势站了起来。
它没走。
它朝着坳口的方向,「望」。
那是田守望那一夜没望完的望。
它望了很久。
望到坳口深处,归位台的灯,一盏一盏,映过来。
望到碑林的光,从山的褶皱里,透出来。
最后,它望向了当年第七口棺消失的方向。
那里,空了。
没有棺。
空棺口朝天,敞着。
那口棺,出来了。
名全归了碑,身子在归位台散了,这会儿只剩下空荡荡的位置。
它望完了。
那口棺,出来了。
那一眼里没遗憾,全是松快。
纸屑缓缓「落」回岩面。
落回的一瞬,纸屑上那一笔「望」,齐齐「松」了。
笔画散开,散成极细的一线「光」。
光顺着山道,飘了回去。
飘进碑林,飘过义民区,飘回第九排第三块。
碑上,「望」字的末笔,回来了。
笔一落,碑,齐齐亮了一遍。
那光一闪即灭,可碑上的名,全了。
碑亮的那一瞬,山口的阴九,听见身后,传来一阵沙沙声。
满山倌贴身的白纸在响。
它像是在学什么,学得很慢。
过了半晌,一声极轻的动静,从那堆白纸里挤出来。
「……讫了。」
它头一回,说出了「讫」这个字。
八十年守名,三百年候位。
它守别人的讫守了一辈子。
今天,它守的这单「跑腿差」,它自己,说出了讫。
阴九回头,看着它。
就在这时,满山倌那张贴满名纸的脸上,最当中的一片纸,忽然「透」了。
纸透光,露出了底下的东西。
那是一张脸。
一张很老很老的、长得「正」的脸。
那是三百年前,它还是人的时候的脸。
阴九看着那张脸,心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满山倌这趟差,跑的不光是田守望的「望」。
是它自己的。
它守了三百年的名,守到今天,头一回,跑了一单「送情」的差。差一跑,它的「守」,从「守物」,变成了「守人」。
守物,守的是纸。
守人,守的是「心里那点没讫的」。
守变了,它就「活」了。
脸透出来,是活的证。
回碑林的路上,满山倌走在前头。
步子迈得轻,那股子沉气散了不少。
走着走着,它忽然回头。
贴身的白纸,显出一行字。
「跑腿的——方才山口那一声……我想学。」
「你教我?」
阴九笑了。
「这有什么教的。」
「你嗓子借我用用,我喊一声,你『听』。」
「听会的,才是自己的。」
阴九清了清嗓子,冲着山风,喊了一声。
「讫了。」
声音脆,传得远。
满山倌听着,那堆白纸没动,连那张透出来的脸都没动。它在听。
它在听那个字的声,听那个字里的气。
听完了,它自己,轻轻试了一声。
「……讫了。」
声生,涩。
可「稳」。
稳得像守了八十年的人,该有的声。
说书人插一句嘴:
诸位,喊一声,望一眼——诸位,人这一辈子的差,有时候就差这么一声:一声没人喊,望就悬着;有人喊了,望落地。落地的那一眼,望的是棺空——棺空了,名回家。名回了家,望碑上那一笔,就全了。可诸位,田守望全了,满山倌也活了。它活了,会说话了,它还想学喊。学什么?学喊「讫了」。诸位,这「讫了」两个字,三百年前它要是会喊,也许不用等到今天。可现在喊,也不晚。它喊出来,自个儿那一笔,也就全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