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压在山脊线上,把归位台的影子拉得老长,一直拖到白道口的边上。
台心那方石桌,冷得透了底。
书吏站在桌边,手里捧着那张差单。
差单摊开,四笔账,清清楚楚。前三笔,红勾已经画死,墨迹干透,像结了疤。第四笔那一栏,写着个「应」字,底下空着,等着落笔。
阴九走过去,步子迈得稳。
他接笔。
这笔不是「阴九印」,是支寻常的狼毫,可笔杆沉,坠手。
阴九没多话,笔尖蘸了墨,在「应」字底下,一笔落下去。
字不求好,求正。
「应讫。满九应声,名归籍,碑归家——第七声讫。」
最后一笔落地。
没风。
桌上的差单,忽然「热」了。
那股热意是从纸纤维里渗出来的,不是烤,是「活」。纸面上的红勾黑字,像是被人吹了一口气,那墨色瞬间浓了一成,红勾像是刚印上去的血口子,鲜亮得扎眼。
紧接着,四笔账的勾,「咔」地一声,齐齐「合」上了。
不是纸张粘连的声音。
是四扇门,关严的声音。
声音脆,落进耳朵里,让人心口一震。
合严的那一瞬,差单的纸色变了。
原本崭新的白纸,眨眼间泛了黄,起了毛边,折痕处透着股子脆劲儿。那是三百年的旧色。
三百年的账,算完,纸就显出了三百年的老相。
旧得沉稳,旧得压手。
书吏盯着那纸,手在袖筒里紧了紧。
「账合了。」
他伸手,把那张旧了的差单,轻轻揭起来,往怀里那本厚册子里夹。
夹进去的那一瞬,他手停住了。
书吏的手指在册页末行上点了两下,指节发白。
「娃,你看。」
阴九凑过去。
册页的空行上,墨迹未干,显出一行字。字迹极正,不像是人写的,像是册子自己长出来的。
「差讫账合,行当改元——接差人阴九,立『跑腿』新差,册许。」
书吏抬头,看着阴九。
那是双看了五十年账的眼,干枯、混浊,可这会儿,里头亮得吓人。
「差上三百年,册自己『许』差——头一回。」
书吏把册子合上,拍了两下,声闷。
「你那个『跑腿』的行当,册认了。」
阴九没说话,伸手拿过册子。
册子认了,就得立规矩。没规矩的行当,走不远。
阴九翻到册后新页,提笔。
笔尖悬着,他脑子里过了一遍山口那一眼「望」。
笔落下去。
「跑腿单:」
「一、单起于『情离碑』——名不动,只送碑上那人没走完的那一眼『望』上山口;」
「二、跑腿人与守碑人同行,守碑带路,跑腿送情;」
「三、送讫之笔,归碑归位,碑亮为凭;」
「四、跑腿不收酬——酬在『碑亮那一眼』。」
四条写完,阴九停了笔。
他把册子递给身边的满山倌。
「你守碑。这条,你添一句。」
满山倌接过笔。
它握笔的姿势生硬,那堆白纸缠着笔杆,像是缠着根柴火棍。
它没犹豫,也没迟疑。
在第四条底下,它一笔一划,写得很慢,每一笔都像是在刻石头。
「五、守碑人,学着喊『讫』。」
六个字。
写完,满山倌把笔放下。
它抬手,把身上那张写着字的白纸揭下来,贴回胸口。
贴的时候,手稳,动作正,比昨夜里那个只会听令的「物」,像样多了。
书吏在旁边看着,没吱声,点了点头。
规矩立讫,就是立了梁。
书吏从怀里掏出另外四册——名录册、差单册、话账册、应名簿。
四册摞在那本新立的「跑腿册」上。
五册齐齐整整。
书吏捧着五册,走到归位台正中的白道口。
白道口还是那道缝,黑黝黝的。
书吏没抬头,也没拜,把五册往门里一递。
手伸进去一半,册子像是被谁吸住了。
「嗖」的一声。
五册离了手,进了门。
紧接着,白道深处,传来一声响。
那是钟声。
声音不是砸出来的,是从三百年前的那个日子里,一直荡到今天的。
「当——」
沉稳,厚重,压得住山,也压得住水。
一声钟响,白道缓缓合了。
那道缝,一点点变窄,最后,严丝合缝,成了整石。
收讫。
白道合上的一瞬,归位台上空的云,像是被那声钟震碎了。
云散。
没散出晚霞,散出了满天星。
酉时还没到,可天上的星,齐刷刷地全出来了。密密麻麻,挂满了头顶,亮得不像话。
阴九站在台心,看着满天星。
他忽然明白了「改元」这两个字的分量。
差上三百年,这笔账,算到今天,算是结了硬壳。旧账清了,才能开新账。
新差立起来了,规矩立起来了。
往后这三百年,行当怎么走,就照着这五条走。
改元的「元」,不是年号,也不是名头。
是「规矩的第一条」。
跑腿不收酬,酬在碑亮那一眼。
这规矩听着傻,像是个赔本买卖。可阴九知道,这才是行当能扎根的地方。
眼睛看见碑亮的那一刻,人心里的那口气,就顺了。气顺了,什么都值了。
傻子走的路,往往比聪明人走得远。
说书人插一句嘴:
诸位,差讫账合,册许新差——诸位,行当这东西,跟人一样:老账清了,才有力气开新账。新账头一条,不收酬——酬在碑亮那一眼:眼睛看见碑亮的那一刻,什么都值了。这条规矩,听着像傻——可傻规矩走得远。
天上的星全了。
山风起,带着凉意。
忽然,青溪埠的方向,隐隐传来一阵动静。
是锣鼓声。
「咚咚锵——咚咚锵——」
声不大,隔着几重山,顺着风飘过来。
那是辛班主的戏班。
开锣了。
唱的是《送神》的散场折。
戏调子高,透着股子散场的欢快,也带着点送别的悲凉。锣鼓点子敲得人心头跟着跳。
爷爷一直坐在碑侧的石墩上,没说话。
这时候,他听见了。
爷爷扶着膝盖,慢慢站了起来。
三十六年守门,他腰背硬,可这会儿站起来,动作慢,透着一股子舒展。
他伸了个懒腰。
骨节响了两声,响得脆。
爷爷转过身,看着阴九,脸上那笑,透亮。
「酉时了。」
爷爷指了指山下的方向,那锣鼓声就是从那儿飘上来的。
「走——听戏去。」
爷爷迈开步子,步子不快,可每一步都踩在实地上。
「爷爷三十六年,没听过戏了。」
他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碑林。
那一眼里,没留恋。
「这一场——」
爷爷顿了顿,眼里有了光,那是比天上的星还亮的东西。
「得找个好位子。」
「爷爷的位,在『台下』。」
「三十六年,爷爷守台上——今天,爷爷当回『听戏的』。」
爷爷说完,不再看碑,迈步往山下走去。
阴九跟在后面。
满山倌走在最后,那一身白纸在星光下晃,它没说话,只是脚步轻快,像是怕惊了前面的戏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