戏台拆得快。
木头架子卸下来,榫卯一松,就是一堆散料。
戏唱完了,神送走了,这台子也就没用了。留在山上占地方,不如拆了扛回去,下次搭还是那几根木头,还是那个味。
辛班主站在空地上,手里拎着个麻袋。
他看了一眼天。
星子齐了,风也凉了。
「收灯。」
两个字扔出去,台下那几十个候场的伙计就动起来了。
收灯不是乱收。
差上的规矩,这灯点起来是为了照路,送走了名,灯的差就尽了。尽了的灯,不能乱扔,得按着次序,一盏一盏收回去。
这次序,就是这座山这三十六年走过的路。
从头收,一路收回去。
收一盏,灯里那一晚的「差」,就归了一盏。
头一盏,收的是台口的引舌灯。
伙计走到台口,那是这满山灯阵的「头」。
他伸手,把那盏灯捧下来,灯苗还跳着。
他把灯递给辛班主。
辛班主没接灯,接的是灯里那枚铜铃的引舌。
红绳一解,引舌落在他手心里。凉沁沁的,带着戏台上的热乎气。
老旦走过来,把手伸出来。
辛班主没说话,把那枚引舌放在老旦手心里,又从怀里掏出一块红布。
红布旧,红得发暗。
「包好。」辛班主说。
老旦把引舌裹进红布,三层,裹严实,贴身塞进衣襟里的口袋,拍了拍。
「这枚舌,往后压我们班的台口——」老旦拍了拍胸口,「压着,等下一出『送神』。」
这一出戏讫了,下一出还早。可这枚舌头在,那个约就在。
第二盏,收的是幺妹手里的那盏。
幺妹站在台边,手有点抖。
灯罩上那个「满」字,被火苗子烘了一晚上,墨色黑得发亮。
伙计走过来,等着。
幺妹没把灯递给他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,凑近灯罩,一口气吹过去。
「呼——」
灯苗灭了。
烟还没散,幺妹伸手把灯罩拆开。
那层写着「满」字的纸,被她揭下来。纸脆,小心揭就不破。
她把那张纸折好,也是塞进贴身的衣兜。
「这个字,我留着。」
她抬头看了阴九一眼,眼神静。
「留给『下一个等的』。」
灯壳子交给伙计,扔进麻袋。那是死物。
那张纸带着走,那是活气。
从第三盏起,就是大阵势了。
三百盏新灯,从归位台这一路,一直铺到山脚下,密密麻麻,像是一条长龙。
伙计们分了工,两个人一组。
一个吹灯,一个收壳。
「呼——吹。」
「哗——折。」
「嚓——捆。」
这三步走得顺。
风吹得灯灭,手折得壳扁,绳子捆得紧。
一盏一盏,那满山的亮光,就在这「呼哗嚓」的声音里,一点点灭了。
灭一盏,黑一块。
那黑不是坏事,那是清净。
捆好的灯壳,一捆一捆堆在路边。全是「灯的尸」。
差上讲,灯尽差讫,壳子就是尸。尸不能乱扔,得葬。
葬哪儿?
碑林入口。
那地方是进山的第一眼,也是出山的最后一眼。
灯照过名,名记得它。
把灯尸葬在那儿,往后有名进山、有差出来,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这些尽忠的灯。那是给后人看的样。
伙计们背着麻袋,往碑林入口走。
步子重,麻袋沉。
几百盏灯的重量,那是几百个差事的分量。葬进去,土一盖,这账就算彻底翻篇了。
收到最后,归位台上只剩一盏灯了。
阴家坳老屋的那盏。
二叔公捧着灯,站在台阶下。
三十六年了,这盏灯没灭过。灯油添了一次又一次,灯芯换了一回又一回,灯罩上积了一层厚厚的油垢,那是日子熏出来的色。
他捧着灯,走到阴九面前。
手有点抖,不是累,是拿不准。
「娃,这盏……收不收?」
二叔公看着阴九。
按理,差讫灯灭,这盏灯既然是守差的,现在差都讫了,爷爷也回来了,这灯的差也算尽了。尽了,就该收,就该葬。
可二叔公看着那灯苗,心里犯嘀咕。
这灯点了三十六年,点成了阴家的眼。要是灭了,这心里头,是不是该黑一块?
阴九看着那盏灯。
灯苗稳稳的,不跳,不晃。灯油快见底了,可那火气还足。
他没接灯。
伸手在灯罩上摸了一把。
热。
「不收。」
阴九说。
两个字,定音。
二叔公愣住了。「不收?不葬?那……灭不灭?」
「不灭。」
阴九看着那灯,又看了看坐在台阶上的爷爷。
「灯是『守』的凭据——守讫了,灯不灭,灯『传』。」
阴九把那盏灯从二叔公手里接过来,捧着。
「这盏灯,别葬,别灭。搬回老屋,接着点。」
阴九转过身,看着满山的黑影,看着那些被收走的空荡荡的路。
「往后谁家守灯,看着它,就知道:守,是『守得住』的。」
「守得住,灯就不灭。灯不灭,这心里的亮,就不断。」
二叔公听得直眨眼。
过了半晌,他点了点头。
「对。传下去。传给小辈,让他们晓得,老祖宗是怎么守过来的。」
灯留下了。
这满山的灯都成了尸,只有这一盏,活成了种。
灯收完了,人也散得差不多了。
辛班主带着戏班子走了,背着行囊,那是真正卸了担子的轻快。
二叔公捧着那盏传下来的灯,先一步回了老屋,说是要把灯位摆正,把油添满。
归位台上,静了。
爷爷拉着阴九,在归位台的台阶上坐下了。
石阶凉,透着一股子地气。
爷孙俩并排坐着。
三十六年,这是头一回。
以前爷爷守着门,阴九在边上看着,那是守门的和看门的。现在爷孙俩坐一块儿,那就是爷孙。
头顶是满天星。
星子亮,密密麻麻,像是有人在上面撒了一把碎银子。
爷爷看着天,手搭在膝盖上,一下一下地敲着。
「九伢子,累不?」
爷爷问。
没头没脑的一句。
阴九动了动身子。肩膀酸,腿沉,嗓子眼里像是塞了块棉花,干涩。
「累。」
阴九实话实说。
爷爷笑了。
「累就对了。」
爷爷转过头,看着阴九。
「差上的讲法:走差的人,不累,是差没走『进』。」
「差没进身,那就是个看客。看客走一遭,那是看戏,不累。」
「走进去了,差压在肩上,才累。」
爷爷伸手指了指阴九的肩膀。
「压进肉里了,压进骨头里了,人就觉着重。觉着重,就是累。」
爷爷顿了顿,把目光移回那满天星上。
「累,说明差走实了。」
「实了的差,歇得也实。」
「睡一觉,明早起来,肩上空的:空了,才装得下新差。」
阴九听着。
肩上那股子沉甸甸的感觉,好像真的轻了点。不是真轻,是心里头舒坦了。
这累,不是白挨的。
「爷爷,明早,什么新差?」
阴九问。
爷爷掰着指头。
指头粗糙,骨节大,那是干了半辈子活的手。
「第一桩,你爹的碑,起名刻文。」
「你爹在外头漂了三十五年,那是半影。明早碑一起来,名一刻,那就是全人。全人归家,这桩大账,就讫了。」
爷爷弯下一根指头。
「第二桩,你回县里。」
「沈镜湖那头,卷宗解封的手续,得办。差上的事讫了,人间的账,也得讫。该销的销,该封的封,清清爽爽。」
爷爷又弯下一根指头。
「第三桩……」
爷爷的手停在半空。
他顿了顿,声音忽然软了。
没了那股子说书的脆劲儿,多了点烟火气。
「第三桩——爷爷陪你们,回家。」
「老屋的灯,交给你二叔公。他守得住。」
「爷爷的名字,在碑上了;爷爷这个人——」
爷爷拍了拍自己的腿,拍了拍自己的胸脯。
「回家。」
爷爷看着远处山坳里的老屋方向。
那里,那盏传下来的灯已经亮了。一点黄光,在黑夜里,不起眼,可扎眼。
三十六年了。
爷爷守在台上,守着那扇看不见的门。
今夜,台下没戏了。
他要下台,回家。
阴九看着爷爷的侧脸。
他忽然明白了「收灯」的全意。
灯收了,差歇了。
可「灯不灭」。
老屋那盏传下去的灯,那是「守」的种。
往后谁家有人走差、有人守夜、有人等名。
看着那盏灯,就知道,这一山的差,是这么一代一代,守过来、跑过去、讫下来的。
灯不是照亮的。
灯是「记住」的。
记住了,这差上的根,就断不了。
爷孙俩坐到深夜。
山风起了又停,星子转了个向。
没人说话。
这时候不用说话,坐在一起,就是最好的差。
忽然,一阵沙沙声,从碑林那个方向传过来。
是白纸声。
满山倌来了。
它没走过来,是一张白纸,飘过来的。
纸在风里打着旋儿,飘飘荡荡,最后落在阴九的手边上。
阴九低头。
纸上显字。
字迹生涩,可一笔一划,写得极稳。
「跑腿的——明早的差,给你递个信。」
「白道口,昨夜,落了一样东西。」
「落地的声,很轻——像一封『信』。」
「我守了一夜,没敢动。天亮,你去看。」
满山倌的白纸,顿了顿,墨水又晕开一点,显出一行字。
「信封上,有字。」
阴九盯着那行字。
什么信?白道口不是合了吗?怎么还能落东西?
满山倌没写完,那字迹慢慢淡下去,最后现出三个字,清清楚楚。
「予接差。」
阴九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予接差。
谁予的?接谁的差?
说书人插一句嘴:
诸位,灯收了,老屋那盏不灭——诸位,灭一盏灯容易,传一盏灯难:传的是火,也是「守」的道理。往后山里再有人守灯,看着那盏,就知道:这盏灯照过的名字,都回了家——回家的名字,替它记着。可诸位,灯传下去了,信却来了。白道口合了,那扇门关了,可关门前的那一瞬,有人——或者说有「东西」,从门缝里递出了一封信。这信不是给人间的,是给「接差人」的。予接差——这三个字,那是新差的开头。新差接不接?那信里装的,是喜是忧?且听下回分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