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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45章 引舌一响

湘西最后一趟赶尸 云中龙 2092字 2026-09-18 14:31:45

青溪埠的戏台,还立在江边。

那晚唱完《送神》,台子没拆。

灯笼挂在四角,纸皮有些皱了,可那股子喜气还没散。

日头落下去,江风一吹,灯笼里的火苗子就乱跳。

辛班主守在台口。

他没走,就在这儿守了两天。

见了阴九,辛班主把手里的烟杆往腰里一别,指了指台口正中间。

那是压着引舌的地方。

「昨夜子时,它自己响了一声。」

辛班主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怕惊动了什么。

「就一声。响得脆,不像风吹,不像人碰。」

「我守着,没敢动。」

差上的规矩,引舌压台口,那是封戏的印。

印自个儿响了,那是底下有动静。

底下有什么动静?

辛班主翻出戏班的老账本。

账本纸页发黄,边角卷着。

他翻到三十六年前那一栏。

手指头在上面点了点。

「1987年腊月,那夜,你爷爷来订戏。」

「那夜订戏,定的是《送神》。可钱付多了。」

辛班主指着账本上的那行字。

「按理,唱一场,收一场的钱。可你爷爷那是付了三十六年的份。」

「他说,这戏,我不一定看得到,可钱得付足。戏班要吃饭,规矩不能坏。」

「第三十七年,也就是今年,咱们白工唱了一出送神。这账,算是平了。」

辛班主顿了顿,翻到那一页的背面。

背面还有一行字,墨色淡。

「可戏班里,还有一出『订了没唱』的。」

「那夜,你爷爷临走前,又加了半出。」

「戏目:『接客』。」

阴九看着那行字。

接客。

这戏名听着生。

半出戏,怎么个唱法?

辛班主回忆着。

「那年头,江上行船,讲究个接风。人回来了,要接;船回来了,要接。」

「你爷爷那夜说:归位那日出全的《送神》;可归位『前』——他进坳『前』的那一晚,他订半出『接客』。」

「接客接客,接的是第七口棺里那位。」

「它进坳之前,得有人『接』它一程:戏,是『接』的礼。」

爷爷订了半出,付了订金。

那是实打实的现大洋。

可那夜,他前脚刚出戏班门,后脚就进了坳。

局势急,连轴转。

那半出戏,没来得及唱。

这一欠,就是三十六年。

欠戏欠了三十六年,谁在候?

阴九没急着问。

他在台口坐下来。

今夜是子时。

差上的讲法,听引舌得选时辰。子时阴气最重,也是阳气初生的时候,这时候的动静最真。

他坐着,不动。

辛班主也不敢走,就蹲在一边抽旱烟。

烟叶味飘在江风里,跟水腥气混在一块。

子时一到。

风停了。

江面上的水波也平了。

「叮——」

一声脆响。

台口的引舌,轻轻颤了一下。

不是幻觉。

阴九听真切了。

那颤动的方向,朝着沅水。

不是岸上,是水上。

台下候戏的,在水上。

阴九站起来,顺着那方向看过去。

乌宿渡的方向,江面上,夜色浓得像墨。

可就在那墨色里,有一点光。

一盏灯,孤零零浮着。

不是船,也没有人。

就是一盏灯,连着个抱灯架的影子。

那影子有些虚,不像实体,可看着眼熟。

那是「掌灯差」。

归位那一夜,满江的名字都回去了。那是最后一趟船,船上全是名字,没活人。

船边上,有个掌灯的影子,一直护着那盏灯。

它的差讫了,名字也归籍了。

可它没走。

它还守在江上。

它候的,就是这半出「接客」。

当年掌灯接船的差,戏里「接客」那半出,唱的就是它们掌灯的活。

灯引船,船载名。

它想「听一回自己的差」。

听一听,那戏文里是怎么说它这盏灯的。

听一听,那接客的礼数,是不是周全。

阴九回过头,看着辛班主。

「欠的戏,还。」

阴九说。

「半出『接客』,唱给江上那位听。」

辛班主把手里的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。

「行。」

没二话。

戏班的人,讲究个戏德。

欠的戏,就得唱。哪怕观众是个影,是个灯,那也是客。

辛班主站起来,冲后台喊了一嗓子。

「扮上!唱《接客》!」

后台动了。

老旦正在喝茶,听见这声,茶碗一放,就往脸上抹彩。

锣鼓点子没用。

这半出戏,不兴动响器,讲究的是清唱。

那是给江上的影子听,响器太吵,传不远。

老旦走到台口。

他没穿行头,就那身布衣,脸勾了半边。

嗓子吊了吊,亮了。

《接客》起调。

唱的是夜船靠岸,灯引路,客登门。

词儿不文,都是水上行船的切口。

可经老旦的嗓子一润,那就成了调子。

「江水弯弯灯引路——」

「夜船归埠客登门——」

唱到这句,辛班主走到台口,把戏台四角的灯笼,齐齐转了个向。

原本照着台下的灯笼,全转了过去,照着江面。

四束光,打在水上。

江上那盏灯,像是感应到了什么。

它缓缓飘近。

没声,就是顺着水漂。

一直漂到埠口,停在正对戏台的地方。

灯影里,那个抱灯架的影子,慢慢直起了身。

它把灯,举过了头顶。

那是行当里「看戏叫好」的礼。

灯举高了,就是叫好了。

老旦在台上,看见了江上的灯。

嗓门提得更高。

「灯照夜船归——」

「名留万古存——」

戏文唱到最后一句,尾音拖得长,绕在江面上不散。

半出戏,唱讫。

台上静了。

老旦收了腔,微微喘着气。

就在这时。

「叮、叮、叮。」

台口的引舌,齐齐响了三声。

三声,脆,稳。

那是「戏讫」的动静。

江上那盏灯,举着没动。

过了半晌。

它慢慢放下了手。

那个影子,朝着戏台的方向,作了一个揖。

揖得很深,很久。

那是谢幕的礼。

礼成了。

阴九看着江上的灯影,心里那块石头落地了。

他忽然明白「欠戏」的讲法。

差上的账,不光差要清。

「礼」也要清。

戏是礼,订了没唱,礼就欠着。

礼欠着,候礼的差,就不走。它就得守在那儿,等着那一句戏文。

三十六年欠的半出戏,今夜还了。

还的不光是戏。

是「接客的那份心意」。

当年爷爷订戏,是给第七口棺那位「接风」。

今夜补唱,是给满江的名字「接风」。

接风的礼,迟了三十六年,到了。

到了,就心安。

戏讫。

江上的灯,缓缓退回江心。

它退得不快,一点一点,往后挪。

挪的时候,灯影里的那个影子,越来越淡。

就在它要融进夜色的时候。

它把手里的灯,放在了江面上。

那盏灯,没跟着它走。

它松了手。

灯就那么漂在水上,顺着水流,往下游漂去。

辛班主站在台口,看着那盏漂走的灯。

他愣了半晌。

「它把灯……还给江了。」

辛班主说。

阴九点头。

「它的差讫了。」

「灯是它的差,差讫,灯归江。」

阴九看着那盏灯。

灯在江上浮着,像个星子。

「往后乌宿渡的江面上,夜里行船,望见这盏灯——」

阴九声音沉。

「就知道:这江上的名字,都有主了。」

「有主的江,不野。」

「船走上去,心里踏实。」

江风吹过,那盏灯晃了一下,又稳住。

它就这么漂着,漂向了更远的下游。

说书人插一句嘴:

欠戏欠了三十六年,今夜还——诸位,还戏这桩事,讲究:唱给谁听?唱给当年接船的灯听。灯听了,叫好了,把灯还给江——差上的账,讲到底,就一句话:礼到了,差就走;差走了,灯还江。江里的名字往后夜里行船,望见灯,就知道——这江,是「有主」的江了。可诸位,灯还了江,戏也唱完了,这青溪埠的差,是不是就讫了?未必。那戏台上的人刚卸妆,台下的灯笼还没灭,辛班主忽然把阴九叫住,说是还有一样东西,是那夜你爷爷留下的,除了戏钱和订金,还有个「封盒」。盒子里是什么?且听下回分解。

作者感言

云中龙

云中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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