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溪埠的戏台,还立在江边。
那晚唱完《送神》,台子没拆。
灯笼挂在四角,纸皮有些皱了,可那股子喜气还没散。
日头落下去,江风一吹,灯笼里的火苗子就乱跳。
辛班主守在台口。
他没走,就在这儿守了两天。
见了阴九,辛班主把手里的烟杆往腰里一别,指了指台口正中间。
那是压着引舌的地方。
「昨夜子时,它自己响了一声。」
辛班主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怕惊动了什么。
「就一声。响得脆,不像风吹,不像人碰。」
「我守着,没敢动。」
差上的规矩,引舌压台口,那是封戏的印。
印自个儿响了,那是底下有动静。
底下有什么动静?
辛班主翻出戏班的老账本。
账本纸页发黄,边角卷着。
他翻到三十六年前那一栏。
手指头在上面点了点。
「1987年腊月,那夜,你爷爷来订戏。」
「那夜订戏,定的是《送神》。可钱付多了。」
辛班主指着账本上的那行字。
「按理,唱一场,收一场的钱。可你爷爷那是付了三十六年的份。」
「他说,这戏,我不一定看得到,可钱得付足。戏班要吃饭,规矩不能坏。」
「第三十七年,也就是今年,咱们白工唱了一出送神。这账,算是平了。」
辛班主顿了顿,翻到那一页的背面。
背面还有一行字,墨色淡。
「可戏班里,还有一出『订了没唱』的。」
「那夜,你爷爷临走前,又加了半出。」
「戏目:『接客』。」
阴九看着那行字。
接客。
这戏名听着生。
半出戏,怎么个唱法?
辛班主回忆着。
「那年头,江上行船,讲究个接风。人回来了,要接;船回来了,要接。」
「你爷爷那夜说:归位那日出全的《送神》;可归位『前』——他进坳『前』的那一晚,他订半出『接客』。」
「接客接客,接的是第七口棺里那位。」
「它进坳之前,得有人『接』它一程:戏,是『接』的礼。」
爷爷订了半出,付了订金。
那是实打实的现大洋。
可那夜,他前脚刚出戏班门,后脚就进了坳。
局势急,连轴转。
那半出戏,没来得及唱。
这一欠,就是三十六年。
欠戏欠了三十六年,谁在候?
阴九没急着问。
他在台口坐下来。
今夜是子时。
差上的讲法,听引舌得选时辰。子时阴气最重,也是阳气初生的时候,这时候的动静最真。
他坐着,不动。
辛班主也不敢走,就蹲在一边抽旱烟。
烟叶味飘在江风里,跟水腥气混在一块。
子时一到。
风停了。
江面上的水波也平了。
「叮——」
一声脆响。
台口的引舌,轻轻颤了一下。
不是幻觉。
阴九听真切了。
那颤动的方向,朝着沅水。
不是岸上,是水上。
台下候戏的,在水上。
阴九站起来,顺着那方向看过去。
乌宿渡的方向,江面上,夜色浓得像墨。
可就在那墨色里,有一点光。
一盏灯,孤零零浮着。
不是船,也没有人。
就是一盏灯,连着个抱灯架的影子。
那影子有些虚,不像实体,可看着眼熟。
那是「掌灯差」。
归位那一夜,满江的名字都回去了。那是最后一趟船,船上全是名字,没活人。
船边上,有个掌灯的影子,一直护着那盏灯。
它的差讫了,名字也归籍了。
可它没走。
它还守在江上。
它候的,就是这半出「接客」。
当年掌灯接船的差,戏里「接客」那半出,唱的就是它们掌灯的活。
灯引船,船载名。
它想「听一回自己的差」。
听一听,那戏文里是怎么说它这盏灯的。
听一听,那接客的礼数,是不是周全。
阴九回过头,看着辛班主。
「欠的戏,还。」
阴九说。
「半出『接客』,唱给江上那位听。」
辛班主把手里的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。
「行。」
没二话。
戏班的人,讲究个戏德。
欠的戏,就得唱。哪怕观众是个影,是个灯,那也是客。
辛班主站起来,冲后台喊了一嗓子。
「扮上!唱《接客》!」
后台动了。
老旦正在喝茶,听见这声,茶碗一放,就往脸上抹彩。
锣鼓点子没用。
这半出戏,不兴动响器,讲究的是清唱。
那是给江上的影子听,响器太吵,传不远。
老旦走到台口。
他没穿行头,就那身布衣,脸勾了半边。
嗓子吊了吊,亮了。
《接客》起调。
唱的是夜船靠岸,灯引路,客登门。
词儿不文,都是水上行船的切口。
可经老旦的嗓子一润,那就成了调子。
「江水弯弯灯引路——」
「夜船归埠客登门——」
唱到这句,辛班主走到台口,把戏台四角的灯笼,齐齐转了个向。
原本照着台下的灯笼,全转了过去,照着江面。
四束光,打在水上。
江上那盏灯,像是感应到了什么。
它缓缓飘近。
没声,就是顺着水漂。
一直漂到埠口,停在正对戏台的地方。
灯影里,那个抱灯架的影子,慢慢直起了身。
它把灯,举过了头顶。
那是行当里「看戏叫好」的礼。
灯举高了,就是叫好了。
老旦在台上,看见了江上的灯。
嗓门提得更高。
「灯照夜船归——」
「名留万古存——」
戏文唱到最后一句,尾音拖得长,绕在江面上不散。
半出戏,唱讫。
台上静了。
老旦收了腔,微微喘着气。
就在这时。
「叮、叮、叮。」
台口的引舌,齐齐响了三声。
三声,脆,稳。
那是「戏讫」的动静。
江上那盏灯,举着没动。
过了半晌。
它慢慢放下了手。
那个影子,朝着戏台的方向,作了一个揖。
揖得很深,很久。
那是谢幕的礼。
礼成了。
阴九看着江上的灯影,心里那块石头落地了。
他忽然明白「欠戏」的讲法。
差上的账,不光差要清。
「礼」也要清。
戏是礼,订了没唱,礼就欠着。
礼欠着,候礼的差,就不走。它就得守在那儿,等着那一句戏文。
三十六年欠的半出戏,今夜还了。
还的不光是戏。
是「接客的那份心意」。
当年爷爷订戏,是给第七口棺那位「接风」。
今夜补唱,是给满江的名字「接风」。
接风的礼,迟了三十六年,到了。
到了,就心安。
戏讫。
江上的灯,缓缓退回江心。
它退得不快,一点一点,往后挪。
挪的时候,灯影里的那个影子,越来越淡。
就在它要融进夜色的时候。
它把手里的灯,放在了江面上。
那盏灯,没跟着它走。
它松了手。
灯就那么漂在水上,顺着水流,往下游漂去。
辛班主站在台口,看着那盏漂走的灯。
他愣了半晌。
「它把灯……还给江了。」
辛班主说。
阴九点头。
「它的差讫了。」
「灯是它的差,差讫,灯归江。」
阴九看着那盏灯。
灯在江上浮着,像个星子。
「往后乌宿渡的江面上,夜里行船,望见这盏灯——」
阴九声音沉。
「就知道:这江上的名字,都有主了。」
「有主的江,不野。」
「船走上去,心里踏实。」
江风吹过,那盏灯晃了一下,又稳住。
它就这么漂着,漂向了更远的下游。
说书人插一句嘴:
欠戏欠了三十六年,今夜还——诸位,还戏这桩事,讲究:唱给谁听?唱给当年接船的灯听。灯听了,叫好了,把灯还给江——差上的账,讲到底,就一句话:礼到了,差就走;差走了,灯还江。江里的名字往后夜里行船,望见灯,就知道——这江,是「有主」的江了。可诸位,灯还了江,戏也唱完了,这青溪埠的差,是不是就讫了?未必。那戏台上的人刚卸妆,台下的灯笼还没灭,辛班主忽然把阴九叫住,说是还有一样东西,是那夜你爷爷留下的,除了戏钱和订金,还有个「封盒」。盒子里是什么?且听下回分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