欠戏的账,昨夜还了。
可阴九清楚,这只是开了个头。
这一路走差,欠下的「人间礼」还压着不少。
符水寨的三张符,梅山那本兽册,蛊婆寨的蛊册。
这些物件,当年在命关天的时候借了力,那是欠着情。
如今差讫了,东西得还。
阴九没歇脚,爹也没说什么,背着那盏新灯,跟在后面。
爷俩顺着山路,一头扎进了深山。
第一站,符水寨。
寨子还是那个寨子,只是那口井边上的枯树,发了新芽。
寨老捧着那三张遗符,站在井台上。
那是爷爷、大徒、二徒当年留下的。符上的朱砂色淡了,可劲儿还在。
以前这符是拿来「镇」的,镇灾镇邪。
如今差讫了,符该「销」。
销符不能烧,烧了是绝。
得「化」。
寨老把三张符撕碎,碎片落进陶罐,化进了寨里特制的符水里。
水色发红,那是朱砂的色。
化完,寨老把陶罐捧起来。
「娃,喝了。」
阴九没犹豫,端起罐子,喝了一大口。
符水苦,带着股子土腥气,顺着喉咙下去,烧得胃里热腾腾的。
寨老笑了,眼角的褶子全开了。
「这是寨里三百年,头一回,请『外人』喝符水。」
寨老又倒了半碗,没喝,手一翻,倒进了身后的井里。
「符力还井,井水养人。」
水落进井,听不见响。
可那股子气,算是归了根。
符水寨的账,清了。
第二站,梅山。
梅山的风冷,吹在脸上像刀刮。
老猎师在猎神殿候着。
他手里拿着那本兽册。
当年阴九为了过梅山,名字入了册,成了梅山的客。
如今差讫了,册该「除」。
老猎师翻开册子,找到阴九那一页。
手指头蘸了朱砂,在名字上画了个圈。
一横一竖,是个「叉」。
「除讫。」
老猎师把册子合上。
可他没让阴九走。
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,打开。
里头是一截香。
不是整香,是烧剩了一半的香头,香灰还在。
「除册是规矩。」
老猎师把那截香头塞进阴九手里。
「可猎神殿的香,认过你。」
「香『认』过的,除不了。」
老猎师看着阴九,眼神沉。
「这缕香,你带着——往后你走山,梅山的兽道,认你。」
「兽道认你,这山里就没有绝路。」
阴九把香头收好。
老猎师忽然叹了口气。
「当年我师父,跟满仓先生吵的架——他临终说,他输了。」
老猎师的声音低,像是说给自己听。
「他说,满仓先生走的路,比梅山的道还深。」
「今天我替他,把这句『输了』,还给你爷爷。」
阴九没说话。
他冲着猎神殿的神位,作了个揖。
这一揖,是替爷爷受的。
梅山的账,也清了。
第三站,蛊婆寨。
蛊婆寨更远,在山坳最深处。
老蛊婆已经不太走得动路了,坐在竹椅上,手里攥着那本蛊册。
那册子是当年覃三留下的。
阴九把册子递过去。
老蛊婆的手抖得厉害,指尖全是老茧。
她捧着册子,像是捧着覃三的手。
「他……走了?」
老蛊婆问。
「走了。」
阴九说。
「走的时候,干干净净,名归了碑。」
老蛊婆捧着册子,忽然哭了。
没声,就是眼泪往下掉。
她等覃三,等了八十年。
名纸归了碑那会儿,她在寨子里病着,没赶上那场「葬礼」。
阴九站在旁边,等着。
他没劝,这种时候,劝没用。
过了一会儿,老蛊婆止了哭。
她抬起头,看着阴九。
「碑上……能添一样东西吗?」
老蛊婆从贴身的衣兜里,摸出一根红绳。
绳子细,红得发暗,那是盘了八十年的色。
「他走的时候,我在他腰上,拴了一根红绳——绳还在我这儿。」
老蛊婆把绳子攥在手里。
「我想,把绳,系到碑上去。」
阴九点头。
「行。」
这不算坏规矩。
老蛊婆在阴九的搀扶下,上了碑林。
这是她这辈子,头一回进这地方。
她走得慢,每一步都踩实了。
找到了。
覃三的碑。
碑立在第三排,不高,可碑上的字亮。
老蛊婆跪下来。
她把红绳的一头,系在碑座的石缝里。
系了个死结。
另一头,她贴身收好,塞进衣裳最里头的口袋。
「绳系着,我跟碑,就『连』着——」
老蛊婆的手拍着胸口。
「他在碑里,我在绳这头。」
「等哪天我走了,绳收回来,我就去找他。」
她系完,扶着碑站起来。
就在这会儿。
碑林里,满山的碑,齐齐「亮」了一线。
不是那种大亮,就是碑身上的光,忽然往外冒了一寸。
像是一口气,松了。
书吏站在远处,看着这一幕。
「这一系,碑林多了一样东西——」
书吏说。
「那是『念想』。」
「碑守名,念想守碑——碑林,活得更长了。」
蛊婆寨的账,清了,也连上了。
还愿路走完,日头已经偏西了。
阴九和爹,走回了归位台。
这一路,符化了,册除了,绳系了。
阴九站在归位台上,看着脚下的路。
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差上的账,清了。
那是名归了位,碑立了土,单子合了册。
可人间的「情账」,才刚开始清。
欠的戏,唱了;欠的香,收了;欠的册,除了;欠的红绳,系了。
差讲「清」,人间讲「还」。
还不清的,就「系」着。
系着的念想,是账清之后,人间留给差上的「利息」。
利息不催不还,就那么系着,越系越长。
这利息,让碑林不光是埋人的地儿,成了活人的念想。
人活着,碑就不死。
刚在归位台上坐定,风里飘来一张纸。
满山倌的信。
白纸显字,写得快。
「第四单——这单,不远:碑林自己。」
阴九一愣。
「碑林自己?」
白纸接着显字。
「昨夜起,碑林东头,第三排,有一块碑,每到子时,碑影往『家』的方向,斜一分——」
「它想家了。」
「碑上的名,归位讫了——可名后头那个『人』,坟不在这儿。」
「坟在乌宿渡的江边。」
「碑想坟——你看看,这单,怎么跑?」
阴九看着那行字。
碑想坟。
这差,新鲜。
碑立在山上,坟在江边,名在碑里。
三样东西,分了家。
碑影子斜,那是碑在往坟的方向看。
看一分,斜一分。
这要是看久了,碑会不会走?
阴九站起身。
「跑。」
他说。
「这单,得跑。」
说书人插一句嘴:
差上的账,清了;人间的情,还不清——还不清的,系着:一根红绳,系碑上,系了五十年——诸位,这绳系的不光是两个人,是「差上人间」的那口气:气不断,碑林就不冷。可诸位,红绳系的是情,碑影斜的是「根」。碑立在山上,坟在江边,隔着水,隔着路。碑想家,影子就斜。这斜影要是斜不过去,这碑,是不是得自个儿走回去?这第四单,怎么个跑法?且听下回分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