碑林东头,第三排。
那块碑是青石头的,个头不大,立在松树底下。
碑名刻着三个字:佘灯佑。
名下头有一行小字:乌宿渡守灯人。
这是块无主的碑。
按差上的规矩,这名归位了,碑就立住了。
可这名背后的「人」,坟不在碑林,在乌宿渡的江边。
阴九走到碑前。
日头正当中。
他低头看地上的影子。
碑影没正。
影子拉得老长,脑袋那儿,不是往南,也不是往北,偏偏往东南——那是乌宿渡的方向。
碑想坟。
它想那江边的土,想那坟头的草。
书吏跟在后头,手里捧着册子,念叨这桩事的缘由。
「佘灯佑是乌宿渡的老船工。」
「当年给爷爷的尸队守灯引水,守了三十六年。」
「死后,他家里人把他葬在渡口江边,说是要接着守那盏灯。」
「差上感念这份情,给他立了碑,名归了林。」
「可这一来,名在山里,人在江边,隔着一程水。」
书吏叹了口气。
「碑守名,坟守人。名与人在两处,谁也见不着谁。」
阴九伸手摸了摸碑身。
石头凉。
凉得像是有人在叹气。
「那头呢?」阴九问。「坟那边怎么样?」
「也乱。」书吏说。「满山倌去看了,渡口那边,坟头的草,昨夜起,齐齐朝着碑林的方向『倒』。」
「草倒,是坟想碑。」
这一想,就拧成了个结。
碑往东南斜,草往西北倒。
两头都在较劲。
这种事,差上有老法子。
书吏翻了翻册子,说了两个路子。
头一个,叫「迁坟」。
把渡口那座坟,迁到碑林来。
碑跟前,挖个坑,把骨殖埋下去。
碑坟合一,名人在一处,想见面就见面,天天见。
这法子利索,一了百了。
可这法子有个讲究:动的是「人间」的土。
坟迁不迁,得看守坟的后人点不点头。
那是人家的祖宗,人家要是不愿意,这土就不能动。
第二个,叫「碑行」。
让碑「走一趟」。
夜深人静的时候,碑离座,自个儿下江边去坟前「会」一回。
天亮之前,再回碑林归座。
这法子不动土,不动人,算是差上的变通。
可这也有讲究:动的是「差上」的位。
碑离座,碑林的「阵」就缺了一角。
阵眼不能空,空了要出事。
得有人「补位」。
谁去补?
得是个压得住场的人,在碑座前站一宿。
阴九琢磨了这两个法子。
迁坟,那是求人,还得看人家脸色。
碑行,那是求己,可风险大。
他摇摇头。
「都不妥。」
阴九说。
「硬挪哪一头,都伤。」
「伤了活人的心,或者伤了差上的局,都不算完满。」
他得去乌宿渡,看看守坟的后人是个什么说法。
乌宿渡在江边,风大浪急。
渡口边上,有个孤零零的土包,那就是佘灯佑的坟。
坟头草长得深,真如书吏说的,草叶齐齐朝着西北倒。
守坟的是个老头,划着条破船在江上捞鱼。
那是佘灯佑的孙子,老艄公。
阴九站在岸上喊了一声。
老艄公把船靠过来,翻身上岸。
听明白了来意,老艄公笑了。
「迁!」
老艄公回答得干脆。
「我爷爷守了三十六年的灯,我守了三十六年的坟。」
「坟迁去碑林,跟他的名,一处:那是好事。」
「我也省得天天往这江边跑,风吹日晒的。」
阴九刚松口气。
老艄公话锋一转,指着江边的一块平地。
「可有一桩——」
「坟迁走,渡口的『灯位』就空了。」
老艄公说。
「我爷爷守灯,坟就立在灯边上。」
「灯照坟,坟养灯。这讲究,守了六十年。」
「坟要是迁走了,这灯位就成了空地。」
「往后夜里江上过名,没个歇脚的地,魂飘着,没处靠。」
老艄公看着阴九。
「娃,你说这咋办?」
阴九看着那块空地,又回头看了看碑林的方向。
一边是碑想坟,一边是灯位空。
硬迁,碑活了,灯位死了。
硬不迁,碑死了,灯位活了。
两头都不全。
阴九蹲在江边,捡了块石头在地上画圈。
画了又擦,擦了又画。
过了半晌,他站起身。
「有个法子。」
阴九说。
「叫『合』。」
满屋子人——老艄公、书吏、还有几个看热闹的船工,都愣住了。
「怎么合?」
阴九指着坟,又指了指碑林。
「坟,迁——迁一半。」
「坟里的土,迁一半去碑林,垫在碑座下。」
阴九比划了一下。
「碑坐坟土,名坐人上:碑坟合一。」
「那一半呢?」老艄公问。
「另一半土,留在渡口灯位。」
阴九指着江边那块空地。
「土上,迁坟那天,栽一株『灯树』。」
「树上挂灯。」
「往后夜里江上过名,灯树上挂一盏,就是歇脚的位。」
阴九看着老艄公。
「碑坟一半,灯守一半——两边都不空。」
老艄公听完,愣了半晌。
忽然,他猛地一拍大腿。
「妙!」
老艄公眼睛亮了。
「土分两半,情不分开——这法子,迁坟迁出了『走亲戚』的味儿!」
「爷爷去碑林见名,留一半土在渡口守灯。」
「两头都有份,两头都安生。」
这事儿,就这么定了。
迁坟的日子,选在五月初八。
天阴,没雨,适合动土。
阴九带着人,在碑林给佘灯佑的碑座底下挖了个坑。
坑不深,两尺。
老艄公从渡口背来半袋子土。
土是黑色的,带着股子水腥气,那是江边土特有的味。
土倒进坑里,铺平。
碑又重新立起来。
这回,碑底下的土,是从坟里迁来的。
碑坐坟土,稳当。
迁坟那日,碑林里,佘灯佑的碑,缓缓「坐」上了垫着坟土的碑座。
没风,可碑身晃了一下。
不是倒,是落座。
坐稳的一瞬。
地上的影子,动了。
原本往东南斜的那道影子,慢慢缩回来,最后端端正正,立在碑脚下。
碑想坟的「斜」,没了。
碑看着正,心里安。
土分两半,情不分开。
这一合,差上的「位」和「情」,算是对上了。
同一天,渡口那边也动了。
老艄公在灯位上,栽了一株树。
那是河边的野柳,枝条软,好活。
树栽下去,浇了水。
当晚,老艄公亲手在树枝上挂了一盏灯。
灯亮了。
江面上,黑黢黢的水波里,映出一点光。
这光不大,可暖和。
就在灯亮的那一瞬。
江面上,原本熄灭的六盏渡灯,齐齐升起来。
那是乌宿渡守夜的老灯,几十年没动过。
灯苗子跳得高。
六盏灯,朝着新栽的灯树方向,齐齐「晃」了三晃。
左三下,右三下。
灯认灯。
渡口的灯,认下了新栽的「灯树」。
往后夜里江上过名,看见这树,就知道能歇脚。
迁坟讫,灯树栽好。
老艄公拉着阴九,要在船上喝酒。
酒斟上,老艄公没喝。
他把酒杯放下,转身钻进船舱。
一阵翻箱倒柜的动静。
老艄公捧着一个油布包出来。
包里包着一样长条的东西,外头裹了三层油布,又缠了麻绳。
包得严严实实。
「娃,正好——你来了,有一样东西,我守了六十年,该交了。」
老艄公把油布包放在桌上,手有点抖。
「这是……你爷爷的『引魂幡』杆。」
阴九的手一停。
引魂幡杆。
那是赶尸行当里领路的东西,也是送魂的令。
「1987年腊月十四夜里,漂到渡口的。」
老艄公说。
「那天夜里,江上黑。我听见水响,伸钩子一捞,捞上来这根杆。」
「我捞了三十六年——杆上有字,我半截舌头,念不全。」
「你认认。」
老艄公把油布包解开。
麻绳松开,油布一层层揭开。
里头露出来的,是一根竹竿。
竹竿被水泡得发白,可没烂。
竿身上,刻着字。
字迹很深,像是刀刻进去的。
阴九凑过去看。
那字不是行书,不是楷书,是行当里的「符字」。
每一笔都透着股子急,像是刻字的人在赶路。
第一行,是个名字。
「满仓。」
第二行,是个地名。
「乌宿渡。」
第三行,是三个字。
「予接幡。」
予接幡。
这是给接幡人留的话。
阴九的手指抚过那三个字。
这杆子,是1987年腊月十四夜里,从上游漂下来的。
那是爷爷进坳的那一夜。
爷爷把引魂幡杆扔进了江里?
不对。
爷爷是带着幡进坳的。
这杆子怎么会漂下来?
阴九盯着那竿身。
竿头上,有个缺口。
像是被什么硬东西砸断的。
老艄公指着那个缺口。
「捞上来就是这样。」
「我也琢磨了三十六年,想不通。」
「满仓先生进坳了,幡杆怎么顺水漂下来了?」
阴九没说话。
他看着那根断杆。
「予接幡」。
这是在点谁的名?
这杆子漂了三十六年,等到今天才亮相。
它是为了等谁?
阴九抬起头,看着老艄公。
「这杆子,除了你,还有人见过吗?」
老艄公摇头。
「没有。我埋在船舱底下,连我婆娘都没给看。」
「就等你来。」
阴九把油布重新包好。
「这东西,我带走。」
老艄公点头。
「带走。物归原主。」
阴九捧着那根杆。
杆子沉,压手。
这沉的不是竹子,是里头裹着的那个未解的局。
说书人插一句嘴:
碑想坟,坟想碑——诸位,位是差上的,情是人间的:两头硬挪,哪头都伤。挪一半,合一半——土分两半,情不分开。差上三百年,头一回,学会「商量」着办——诸位,规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:活人守的规矩,才守得长。可诸位,碑正了,灯树栽了,这江边的旧账,还没完。老艄公交出来的这根杆,是引魂幡的杆。1987年腊月十四,爷爷进坳,杆子却顺水漂了下来。杆上有字:予接幡。这幡杆断了,那爷爷当年进坳,手里拿的是什么?这断杆漂了三十六年,今天才亮出来,是要接哪一单?且听下回分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