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艄公把布包里的那面铜锣捧出来,放在渡口窝棚的石桌上。
日头正烈,照在锣面上,没反光。
锣面无字,只有锤纹,一层压着一层,敲得密实。
锣背朝上,锈迹被老艄公的手磨掉了一块,露出一枚印。
印是个阴文,刻得深。
阴九凑过去看。
印文不是「左,满仓」。
是一个字:渡。
老艄公指着那枚印,半截舌头说话含混,可字字清楚。
「这枚印,是渡口的『行印』。」
「乌宿渡三百年,渡口行当共用这一枚印。」
「不论是撑船的、守灯的,还是引水的,只要在渡口做事,这印就是规矩。」
老艄公的手指在印文上摩挲。
「印在,渡口的『规矩』在。」
阴九看着那个「渡」字。
这印他没见过,可那个「渡」字的笔锋,他眼熟。
跟挂在老屋正梁上那块「阴氏渡」的木匾,是一个路数。
「这面锣,是渡印的『锣』。」
老艄公接着说。
「渡口大事,鸣锣为号。」
「平日里封渡、开渡,敲一下;涨水、行险,敲两下;请贵客、接大船,敲三下。」
「三声请,那是渡口最高的礼数。」
阴九想起爷爷当年在乌宿渡讲过的规矩。
那时候叫「三声铃请」,是行当里请尸上船的法子。
原来这法子,是跟渡口学的。
可这锣,怎么会在滩底下?
老艄公把锣翻过来,看着那缺口。
「1987年那夜之后,锣,就没了。」
「我找过,在那片滩上摸了三天三夜。」
「没摸着。」
老艄公叹了口气。
「我猜——那夜江上大乱,锣,掉水里了。」
「渡印的锣,有灵性。掉水里,它不乱漂,自己往滩底『沉』。」
「沉在硬泥里,把自己埋起来。」
「沉了三十六年,等捞。」
「它晓得,早晚会有人来把它捞起来。」
「只有捞起来,这渡口的印,才算续上。」
阴九问:「锣找着了——往后做什么用?」
老艄公笑了。
脸上的褶子全开。
「做什么用?——敲呗。」
老艄公指着江面。
「你爷爷那夜用锣,敲的是『三声请』。」
「渡口三百年,三声锣,请人上渡。」
「如今名归位了、江安生了——这江面上,人少了,可『名』没少。」
「往后逢年过节,名字们要『探家』。」
「从碑林下来,到江边看一眼老家,得坐船。」
「这船,活人看不见,可渡口得留。」
「三声锣一敲,渡口的船,就得『让道』。」
「让的是名字的道。」
阴九听着,点了点头。
这就通了。
名在碑上是死,探家就是活。
活的道,得有人让。
这锣,就是开道令。
「可这锣,谁执?」
阴九问。
执锣的人,得是渡口「主事」的。
以前是老艄公。
可老艄公今年八十二了。
撑不动篙,喊不动号。
他早到交班的岁数了。
老艄公没说话,转头看向窝棚外。
外头滩头上,有个汉子正在补船。
那是佘水生。
撑渡二十年,话少,活儿实。
老艄公招手。
「水生,进来。」
佘水生放下手里的凿子,拍了拍裤腿上的木屑,走进来。
老艄公指着那面锣。
「拿着。」
佘水生愣了。
「爷,这是……」
「渡印的锣。」
老艄公说。
「我守了六十年,今天交给你。」
佘水生一听,腿都软了,往后退了一步。
「爷……我?」
「我这半吊子撑渡的手艺,哪配执这锣?」
「我就会撑船,不会……」
「不会什么?」
老艄公打断他。
「不会敲锣?锣响了就敲,敲三下,谁都会。」
老艄公把锣往佘水生怀里一塞。
「手艺是撑出来的,规矩是守出来的。」
「你守了二十年,够格。」
佘水生捧着锣,不敢推。
那锣沉,压手。
压的是渡口三百年的分量。
交班得有礼。
不是磕头,是讲事。
老艄公把佘水生按在石凳上。
「你接了锣,就得晓得这锣背后的规矩。」
老艄公指了指自己的嘴。
「我这半截舌头,你知道怎么没的吗?」
佘水生摇头。
阴九也看着老艄公。
这事儿,在渡口传了四十年,没人敢问。
老艄公咧开嘴,露出门牙。
「四十年前,我年轻气盛。」
「那年涨大水,有个客急着过江喊魂。」
「水上不喊名,这是铁律。」
「可那客给了我双倍的钱。」
「我贪财,喊了。」
老艄公的声音沉下去。
「喊了,江上起浪了。」
「浪头一来,把船打翻了。」
「一船人,差点全没了。」
「我好不容易爬上岸,晓得自己犯了错。」
「规矩这东西——」
老艄公看着佘水生,眼神狠。
「犯了,咬断舌头都补不回来。」
「我拿着凿子,把自己舌头咬了半截。」
「血吐在江里,我立誓:守渡六十年,喊名的事,再没犯过。」
佘水生捧着锣,手抖得厉害。
老艄公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「守着,比什么都强。」
「你守了二十年,没喊过一声名。」
「这就够格。」
佘水生没说话。
他捧着锣,慢慢地跪了下来。
对着老艄公,也对着身后的江。
不是怕。
是「接」。
接了这规矩,接了这分量。
跪下去的一瞬,窝棚外的风,停了。
渡口的静,是一种认可。
阴九看着这场交班。
他看着佘水生跪下去,看着老艄公站起来。
他忽然明白「规矩」在行当里的活法。
规矩不是刻在碑上的。
碑上的字,那是死的。
规矩是「长在人身上」的。
老艄公的半截舌头,长着规矩。
佘水生的二十年撑渡,长着规矩。
沈镜湖手背上的痕,长着规矩。
爷爷刻在幡杆上的错,长着规矩。
规矩传下去,不是靠册,不是靠嘴。
靠「人把规矩,活成了自己」。
人什么样,规矩就什么样。
人直,规矩就直。
人弯,规矩就弯。
要想规矩立得住,人得先立得住。
交班讫。
老艄公像是卸下了千斤担子。
他拉着阴九,出了窝棚,走到渡口的石阶上。
石阶一共十八级,通到水边。
老艄公没往下走,就在第十七级停下。
当年老板娘站着扬鞋的那级。
老艄公坐下来,从怀里摸出个酒葫芦。
倒了两大碗。
递一碗给阴九。
「娃,你爷爷的账清了,你爹的碑立了,你的志修了。」
老艄公喝了一口酒,辣得龇牙。
「差上人间,都讫了。」
「可有一样,你还没办。」
阴九端着碗,看着老艄公。
「什么?」
「你自己。」
老艄公指了指阴九的胸口。
「我守渡六十年,守讫了,今天把『守渡人』的名,还给了渡口——心里头,轻了。」
「你呢?」
老艄公盯着阴九的眼睛。
「你一路行差,顶着多少个名?」
「接差人、满九、跑腿的、教名先生。」
「还有阴家的孙子、老屋的守灯人。」
「哪个,是『你』?」
阴九端着酒碗的手,停住了。
名?
他有过很多名。
每一个名,都是一份差,一份责。
可把这些名都剥掉,剩下的是什么?
老艄公把酒碗放下,声音放缓。
「娃,最后一课,我教你这个。」
「还名。」
「给自己,还一个名。」
「名是差给的,也是自己接的。」
「接了是办事,还了是做人。」
「把那些名都还回去,还清了。」
「还清了,你就晓得你是谁了。」
老艄公看着阴九。
「这碗酒喝完,你就得想——你要还哪个名?你要留哪个名?」
「这事儿,别人替不了你。」
阴九看着手里的酒。
酒面平静,映着他的脸。
那张脸,有些疲惫,有些沧桑。
可眼神里,有光。
还名。
把接差人的名还给差上?
把满九的名还给爷爷?
把跑腿的名还给路?
把教名先生的名还给碑林?
还完这些,我是谁?
我是阴九。
是阴家的孙子。
是一个还要接着走下去的人。
阴九端起碗。
「干了。」
说书人插一句嘴:
守了六十年,把名还了——诸位,还名这个事,听着轻,重得压手:守了这么久的名,说还就还?可老艄公说了:还了才轻。轻了干嘛?轻了好坐渡口,看后生撑船——名还给渡口,人还给自己:这笔账,他算了一辈子,今天,算清了。可诸位,老艄公教了阴九「还名」,这名还了,人是轻了,可下一步往哪走?还得有个名顶着。阴九这碗酒喝下去,要还哪个名?要留哪个名?这名背后,又藏着什么新的路?且听下回分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