渡口石阶,第十七级。
老艄公把两碗酒摆开。
酒是自家酿的米酒,浑浊,带着股子甜味。
老艄公端起碗,没喝,先是把酒倒在指缝里,搓了搓手。
这是敬渡,敬水。
敬完了,他才仰头喝了一口。
酒劲上来,老艄公的话匣子开了。
「娃,你晓得人这辈子,什么东西最难卸?」
老艄公问。
阴九看着江面。
「债?」
「债好还。欠钱还钱,欠命抵命。」
老艄公摇头。
「最难卸的,是名。」
老艄公把空碗放下,指头蘸着酒,在石阶上画了个圈。
「人这一辈子,名攒得多。」
「攒的名,得还。」
老艄公说。
「还分三样。」
他伸出那根粗糙的手指,比划着。
「一还『差上的名』。」
「接差人、押名之人、教名先生,这些是差上的封号。差讫了,名还差上的册。」
老艄公看着阴九。
「你满九的名,归碑了;阴九的名,留行了。这一样,你讫了。」
阴九点头。
这桩确实清了。
「二还『人间的名』。」
老艄公接着说。
「县志办的临时工、某家的孙、某家的子。」
「这些名,不用还。」
老艄公敲了敲石阶。
「这些是『根』。根留着,人才站得稳。」
「你爷爷阴满仓,你爹阴满川,你是阴九。这名换了,根没断。」
「根在,你就有家回。」
阴九听着,心里踏实。
这两样,一个清了,一个留着。
那第三样呢?
老艄公顿了顿。
半截舌头卷了卷,声音变得有些涩。
「三还——借来的名。」
阴九一愣。
「借来的名?」
「就是。」
老艄公指着阴九的胸口。
「你这一路,顶着多少『替别人活』的名?」
「替爷爷走差的『接差人』。」
「替爹守滩的『证人』。」
「替满山倌喊讫的『跑腿的』。」
老艄公盯着阴九。
「这些名,干的时候是真名,不顶不行。」
「可干完了——它就是『借的』。」
「借了别人的差,顶着别人的名,走完了,得还。」
「还给差,还给碑,还给你借名的那位。」
「不还——名压在身上,人就轻不了。」
「背着别人的名,走自己的路,那是给别人当轿子轿夫。」
「轿子到了,轿夫得下轿。」
「名也是一样。事讫了,名得还。」
阴九沉默了。
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。
确实沉。
这一路走来,他身上背着的不光是包袱。
是爷爷的愿,爹的冤,满山倌的托,沈镜湖的守。
每一个愿,每一份托,都是个名。
他替这些人活了这一路。
活到现在,事都办了。
可名还没还。
怎么还?
阴九问。
老艄公笑了。
「还名不兴『说还』——得『行还』。」
「做一桩事,把那个名,最后一回,用『足』了,还回去。」
老艄公指了指江面。
「像这江水,流到海里,就是还了源头。」
「你得流回去,再走一趟。」
阴九懂了。
当天夜里,他回了碑林。
手里拿着那份抄录的错账。
那是爷爷沉在江底的错,也是阴九接杆的证。
他走到爷爷的碑前。
碑立在第三排,字迹在夜色里泛着光。
阴九把错账展开,平铺在碑前的石台上。
没烧。
烧了是灰,留不住。
他从怀里掏出刻刀。
不是刻碑的刀,是刻字的刀。
他在错账的末尾,添了一行字。
「接杆人阴九,于民国三十六年五月初九,代归。」
写完,他把错账折好,压在碑座的石缝里。
这是最后一次替爷爷走差。
替他把这本账,交还给碑。
「替爷爷走差」的名,这就还了。
阴九作了个揖。
碑上的光,亮了一线。
像是爷爷接住了。
出了碑林,阴九没停。
他去了渡口滩边。
那是爹守了三十五年的地方。
没有碑,只有一块刻着「阴满川」的石头。
阴九拿出那张解封存根的抄件。
那是档案科的复印纸,盖着红章。
他在纸的背面,写了一行字。
「证人阴九,证讫。」
写完,他划着根火柴。
火苗舔着纸边,慢慢烧起来。
纸灰落在江边的泥地上,跟土混在一起。
这是最后一回替爹守滩。
证人的名,还了。
风一吹,纸灰飞起来,落在江面上。
那块刻着名字的石头,影子正了。
不再是歪的。
不再想家,也不想碑。
它安了。
阴九在江边坐了一宿。
一桩一桩,把借的名,还得干干净净。
替满山倌喊讫的名,还给了那盏灯。
替沈镜湖守档的名,还给了那把钥匙。
替辛班主唱戏的名,还给了那根引舌。
还到后半夜。
天快亮的时候。
阴九站起来。
忽然觉得「轻」。
轻得能听见风。
风从江面上吹过来,没带着那些杂七杂八的响动。
就是风。
他数了数自己剩下的名。
「阴九」。
这是爷爷起姓,娘给的九。这名改不了,也不用改。
「九伢子」。
这是村里人喊大的。这名听着土,可带着人气儿。
「跑腿的」。
这个不还。
这是「自己挣的」。
差上的名册里没有,人间的人嘴里没有。
可这一路,这个名最响。
自己挣的名,自己留着用。
三个名。
一身轻。
阴九忽然明白老艄公这门课的「底」。
人这一辈子,名是「工具」。
替人办事的时候,名是工具,得顶得住。
办完了,名得还,得放得下。
还干净了,人才能「空出手来」,接下一桩。
行差的人最怕的,不是名多。
是名「攥着不放」。
攥着接差人的名,就下不了台,总觉得自己还得接着走。
攥着押名之人,就赎不了身,总觉得自己还得接着守。
攥着不放,名就成了锁。
还名,是给自己「松绑」。
绑松了,路才宽。
还讫了,天亮了。
日头从江面升起来,照得水面金灿灿的。
阴九在渡口坐着,听水声。
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脚步不快,一步一顿。
爹来了。
爹走在前头,脸上带着笑,那是全人之后才有的轻松。
爹身后,还跟着个人。
爷爷。
爷爷穿得整整齐齐,手里提着一个竹篮。
篮子里,一坛酒,两副碗。
爷爷是寿数存碑,按理说下不来山。
可今天,他下来了。
这是还名讫的日,也是家圆的日子。
爷爷走到石阶上,把篮子放下。
摆碗,倒酒。
酒香飘开。
爷爷递给阴九一碗,递给老艄公一碗。
自己举起一碗。
他没喝,对着江面,手腕一翻。
「哗啦。」
酒泼在江里。
「这一碗,敬江。」
爷爷的声音洪亮。
「三十六年,江收了我一船名,还我一江安生。」
老艄公端着碗,没泼。
爷爷回头看了一眼阴九,又看了看江。
「往后——」
爷爷顿了顿,笑。
「往后逢年过节,名字们过江探家。」
「三声锣一敲,得有人给它们摆渡。」
「摆渡的差,我替你们,跟江『讨』来了。」
爷爷指着老艄公,又指了指佘水生。
「从今往后,每年腊月十四,渡口,开『探家渡』。」
「名字们回家,人间的后人上渡。」
「这一渡,得有个『名分』。」
爷爷看着老艄公。
「老倌,这个名分,我讨给你。」
老艄公愣住了。
他手里的碗晃了一下。
「给我?」
「给你。」
爷爷点头。
「你守了六十年,够格。」
「这『探家渡』的渡主,就是你。」
说书人插一句嘴:
借的名,还干净;挣的名,留着用——诸位,人活一辈子,名这东西,进进出出,跟渡口一样:船来了,名上船;船走了,名下船。守渡的明白:船上满载的,从来不是名——是「过了江的人」。名还干净了,人才上了岸——上了岸的人,回头看江:江上,还有下一位,等着渡。可诸位,这「探家渡」的名分,爷爷讨给了老艄公,那是腊月十四的事。腊月十四,那是爷爷进坳的日子。这一天开渡,接的是谁?接的是那一船归位的名,还是那一船想家的魂?这渡开了,规矩怎么立?且听下回分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