渡口石阶上,风停了。
爷爷把那碗酒泼进江里,酒香没散,混在江风里,飘得很远。
他回过头,看着老艄公,指着江面。
「老倌,这差,你接不接?」
老艄公手里的碗还在抖。
他看着江水,又看了看爷爷,最后看向阴九。
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闪过一丝亮光。
「接。」
老艄公说。
「守了六十年渡,渡过人,渡过货,渡过差。」
「没渡过名。」
「这名分,我接了。」
爷爷点头。
他伸手从老艄公窝棚里,取出那本三百年的渡册。
册子皮子烂了,纸页发黄,每一页都记着渡口的账。
哪年发大水,哪年封了渡,哪年哪个人在哪上岸。
渡册是渡口的命根子。
规矩定进册子,那就是铁律。
爷爷翻开新的一页。
那是册子的最后一页,空了三百年。
「探家渡。」
爷爷提笔,写下这三个字。
字落下,册页上泛起一层热气。
墨迹干得快,像是要急着把这事儿定下来。
规矩得细。
光有个名不行,怎么走,怎么接,得写清楚。
爷爷把笔递给阴九。
「你写。你是跑腿的,晓得路上的弯绕。」
阴九接过笔。
他蘸了墨,想了想,在「探家渡」下面,写了三条。
第一条,定日子。
「每年腊月十四。」
这一天,是爷爷失踪的日子,也是那一船名归位的日子。
这一天,阴阳最乱,也是阴阳最通。
碑林的名字,可下碑探家。
探家的路线,得按着走差的老路走。
从碑林下来,到归位台,再到坳口,最后到渡口。
过了渡口,就散了。
各自去各自的坟,各自去找各自守的灯。
这一条路,是回乡路。
第二条,定人。
「人间的后人,可上渡『接名』。」
这点最要紧。
后人想祖宗,祖宗也想家。
可这接,有讲究。
阴九笔尖顿了顿。
「接名不接人。」
名是名,人是人。
名字能上渡,能回家看一眼。
人看不见名。
人只能提着灯,站在渡口,或者站在老屋门口,念那个名。
名字应了,那就是「到了」。
人看不见名影子,可心里晓得。
这一条,隔着一条「名与身」的线。
这条线,得写清楚。
写不清楚,后人扑空,名字心焦。
阴九看着那行字,笔落不下去。
怎么写清楚?
人望不见名,拿什么应?
爷爷在旁边看着,开口了。
「写个『例』。」
爷爷说。
「拿你二叔公举例。」
阴九一愣。
二叔公那是阴家的旁支,三十六年前出了事,不敢进老屋,怕祖宗骂。
「往后腊月十四,他上渡,念『满仓』。」
爷爷指着江边老屋的方向。
「名字应了,老屋的灯,自己亮三跳。」
「灯跳,就是『到了』。」
「人望不见名,望得见灯。」
「灯,就是名字的『回信』。」
阴九听了,手里的笔稳了。
「灯为回信。」
他在渡册上,把这四个字加了进去。
写完这一笔。
江面上的六盏渡灯,齐齐「亮」了一线。
不是火苗变大,是光色变了。
原本是惨白,这会儿泛起了暖黄。
光顺着江面铺开,一直铺到老屋门口。
满江的灯,都应了。
这规矩,江认了。
第三条,定礼。
「渡口的锣,三声让道。」
名字过江,那是大事。
江上的活人船,得让道。
三声锣响,船靠边,灯齐明。
名字们走中间,那是铺了光的道。
这一条,是给活人看的,也是给死人留的路。
老艄公看着那三条规矩,吧嗒了一口烟。
「这规矩,立得稳。」
他说。
「腊月十四,碑林放名,渡口开渡。」
「后人上渡接,名字下船看。」
「灯亮三跳,算是回了信。」
「这差,我守得住。」
规矩定讫,头一趟探家,就定在今年。
还有七个月。
老艄公看着渡册上「探家渡」三个字,手摸着纸页。
「三百年。」
老艄公感慨。
「渡口渡人、渡货、渡差。」
「头一回,『渡名』。」
「娃,这一渡,往后年年有。」
「渡口的日子,往后,有盼头了。」
阴九合上笔。
他看着江面,看着那些稳稳当当的灯。
他忽然明白「探家渡」的全意。
归位讫了,名在碑上。
可名不是「关在碑上」。
名也要「回家看看」。
看坟头的草长高了没有,看老屋的灯灭了没有,看村口的人还在不在。
差上人间走名,通的不是路。
是「念想」。
念想有渡口,名就「住得安」。
住得安的名字,碑才守得住。
守得住的碑,才保得住一方的平安。
渡册要合上了。
爷爷忽然叫住阴九。
他从怀里,取出一样东西。
那是一枚铜钱。
圆孔,外圆内方。
面文是个「满」字,笔画是合上的——两道断口严丝合缝,被谁细细焊过。
这是幺妹的那枚钱。
当年断成两半:一半在幺妹腕上,一半随她阿娘进洞。
阴九进坳那年,把两半凑齐了,又带了出来。
出来的时候,这钱在他兜里。
爷爷把钱,放在渡册上。
「这枚钱,压渡册。」
爷爷说。
「满字压册,渡『满』字辈的规矩。」
「往后每年探家渡,头一个过江的位,留给它。」
「它是『满』。」
「满字辈的名,全归了位。」
「它压着册,探家渡,就『满』不了『空』。」
爷爷的手按在铜钱上。
钱身贴着纸页。
就在这一瞬。
册页,齐齐「热」了。
不是手温,是钱和册子自个儿发的热。
像是有两股气,合在了一块。
老艄公凑过来看。
「好钱。」
他说。
「压得住。」
可看着看着,老艄公忽然愣住。
「咦——」
老艄公指着铜钱的背面。
「这钱的背面,怎么还有字?」
阴九把铜钱拿起来。
正面是个「满」字,磨得光亮。
翻过来。
背面,有两个小字。
刻得极浅,不细看根本看不出。
字迹很新,像是刚刻上去不久,又像是这几日才显出来的。
阴九眯起眼。
那是两个字:「等—渡」。
说书人插一句嘴:
名归了位,还要回家看看——诸位,名跟人一样,住下了,也想娘家的门:碑是家,江边的灯,也是家。每年腊月十四,渡口一开,名字们回来住一宿——住一宿,守一年:这一渡,渡的不是水,是「念想」——念想有渡口,日子就有盼头。可诸位,这规矩立了,册也压了,那枚「满」字钱上,却显出「等渡」两个字。钱是幺妹的,可这字,是谁刻的?「等渡」——等的是腊月十四的探家渡,还是别的什么渡?这钱压在册上,这两个字显出来,是要告诉谁?且听下回分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