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渡口回村,路不远。
爷孙三人走得很慢。
爷爷在中间,爹在左边,阴九在右边。
三个人,三双脚,踩在土路上,发出实实在在的声响。
老屋在村尾。
门开着。
二叔公站在门口,手里没拿烟杆,两只手搓着衣角。
三十六年不敢进的屋子,这会儿,天天开着。
他守了三十六年门,如今这门不用守了,可他习惯站这儿。
爷孙三个进了院子。
爷爷没去厢房,也没去正屋坐。
他头一件事,奔堂屋的灯去。
那盏灯,在堂屋正中间挂着。
灯座是老铜的,灯罩蒙了一层灰。
火苗只有豆大,那是二叔公省惯了,不敢挑大。
爷爷走到灯下,伸手把灯罩取下来。
用袖口擦了擦。
灰掉下来,灯亮堂了。
他又摸出剪刀,把灯芯挑出来一点。
火苗跳了一下,窜高了一寸。
爷爷退后两步,看了看。
「灯,没变。」
爷爷说。
「就是油,这三十几年,二叔公省得狠。」
「一盏灯,省成这么小的苗。」
「往后不省了——灯油管够。」
二叔公在旁边,抹了把脸。
那脸上全是褶子,这一笑,褶子更深了。
「省惯了——一下子放开,还不习惯。」
爷爷笑了。
「习惯几天,就好了。」
爷爷把灯罩挂回去。
火苗稳了。
老屋的亮,这就回来了。
正说着,院门响了。
田老四听信儿来了。
他捧着个荷叶包,走得急。
进门就把荷叶包往桌上搁。
包开了,是米糕。
两块。
一块是腊月的,皮有点干,那是存了半年的老糕。
一块是新蒸的,冒着热气,米香混着甜味。
田老四指着那两块糕。
「这一块,给师父。」
「那一块,给满川哥。」
爷爷没动。
他伸手把新蒸的那块拿起来。
掰了一半,递回去。
「一人一半。」
爷爷说。
「往后六月那块,我买。」
「米糕钱,从我『归家』的第一笔进项出。」
田老四愣了。
那半块糕在手里,热乎乎的。
「师父,您哪来的进项?」
爷爷指了指门外。
「我有手,能写能画,也能编东西。」
「挣钱的法子多的是。」
爹也伸手,把那块腊月的米糕拿起来。
他也掰了。
爷仨,一人一块。
吃得慢。
米糕嚼在嘴里,甜得化开。
这甜味,三十六年没尝过了。
爹吃得眼圈有点红。
一屋子人,没说话,就听见嚼糕的声音。
这声音听着踏实。
饭桌上,五个人。
爷孙仨,加二叔公,还有吴会计的儿子。
吴家娃扛着一卷铺盖来的。
那铺盖卷得实,看着就沉。
「满川哥——不,满川叔。」
吴家娃把铺盖放在堂屋角落。
「跟我住祠堂厢房。」
「祠堂三十六年的钥匙,本来就是您家的。」
「如今您回来了,祠堂,您住正房。」
爹看着那卷铺盖,半天没动。
那是吴家三代守的规矩。
吴家爷爷把钥匙交给二叔公,二叔公又交给这娃。
守的是阴家的家。
如今爹回来了,这钥匙,该物归原主。
还搭上一间屋。
爹点了点头。
「我住。」
爹说。
「祠堂清静,适合守。」
吴家娃笑了。
铺盖铺开,床铺好了。
两间屋,住了爷孙仨,也不挤。
这日子,这就排开了。
晚饭,是一桌菜。
豆腐干,腊肉,还有一盆青菜。
都是自家地里长的,自家缸里腌的。
爷爷拿起筷子,没急着夹。
他看着一桌人。
「往后每天饭桌,立个新规矩。」
爷爷说。
「每人说一桩『新事』。」
「这一年的新事,说给碑上的人听。」
满仓听,覃三听,佘灯佑听。
饭桌对着老屋堂屋,堂屋的门开着。
门正对后山碑林的方向。
风从门口吹进来,带着山里的草木气。
那就是碑林的风。
二叔公先说。
他夹了一筷子青菜。
「新事:我今早,进了老屋——三十六年,头一回,自己进的,没人扶。」
爷爷点头。
「这桩事,好。」
吴家娃接着说。
「新事:我今早,把祠堂的窗户纸换了——换成玻璃的。」
爷爷笑了。
「亮堂。」
轮到爹了。
爹放下筷子,看着门外。
「新事:我今早,在江边洗了脸——水是活的,照见的人,也是活的。」
爷爷听了,筷子顿了一下。
这话说得深。
最后轮到阴九。
阴九想了想。
「新事:我今早,在碑林,看见一只鸟——鸟停在碑顶上,没飞,叫了一声。」
爷爷看着阴九。
「鸟叫,是碑醒了。」
一桌的新事,就这么说开了。
每一桩事,都不大。
可每一桩事,都是活的。
阴九听着满桌的新事,忽然明白「归家」的日子怎么过。
差上的账讫了,人间的日子,得「重新长」。
长日子,得有「说新事」的地方。
一桌人,一桩新事,说给碑听。
碑听见了,日子就「连」着。
人间的活人过一天,碑上的名,跟着「活」一天。
家,就是这么长的。
不是靠米,不是靠油。
靠的是这一句一句的话。
话连着话,日子就长起来了。
饭讫,天黑透了。
阴九收拾碗筷。
水声在灶房里响。
忽然,门外,光亮了一闪。
不是灯光,是纸光。
满山倌立在月光里,手里捏着张白纸。
白纸显字,这回的字,带着点「小心」。
「跑腿的——不打扰你归家。」
「就报一声:碑林今夜,来了个『新客』。」
「不是名,是『活人』。」
「一个后生,半夜爬上碑林,蹲在东头第三排,佘灯佑碑前。」
「蹲了两个时辰了。」
「他不走,也不拜,就蹲着。」
「你……回来看看?」
满山倌顿了顿,补了一句。
「他手边,搁着一盏灯。」
阴九把手里的抹布放下。
活人。
蹲碑。
一盏灯。
这三样东西凑在一块,不是小事。
佘灯佑的碑,那是刚迁了一半坟、立了新规矩的碑。
谁会在那儿蹲?
阴九擦了擦手。
「我回。」
说书人插一句嘴:
一盏灯省了三十几年,一下子放开——诸位,穷怕了的人,放开最难:难的不是油钱,是「敢」。可日子这东西,敢过,才叫过:灯油管够的那天,老屋才算真的「回来」了。可诸位,灯亮了,饭吃了,新事说了,碑林里却来了个「蹲客」。活人蹲碑,不为名,不为祭,就蹲着。他手边有盏灯,守的是哪份亮?这后生是谁?这蹲着的局,又是为了什么?且听下回分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