阴九赶到碑林时,天已黑透。石阶上蹲着一个后生,二十出头,粗布衣,手边搁着一盏灯,灯没点,灯芯是干的。听见脚步,后生站起身,看清来人,愣了一下。
「您是……写志的那个阴先生?」
阴九问他怎么认得。后生说,崖上的老船工提过,说有位阴先生替河道写志,凡碑上落名字的,都经过他的手。
后生自报家门:佘小满,佘灯佑的曾孙,乌宿渡佘水生的儿子。渡口灯树的灯,如今归他管。他听说曾祖父的碑立在碑林,跟船就来了,到了地头天已黑,他没惊动任何人,蹲在碑前蹲了半宿。
「我蹲在这儿,是想问一件事。」佘小满说,「我爷爷交了班,回了家,问什么都是一句『过去的就过去了』。可我不死心。我想问,曾祖父当年,为什么给尸队守灯?守灯的人,图什么?」
阴九没答,把他引到碑前:「你问碑。碑比我会答。」
佘小满对着碑,把那句话问了。话音落地,满碑齐齐亮了一线。亮光里,石案上极轻地落下来一样东西,半页残纸。佘小满拿起来,手就抖了。
那是1987年的工条,跟崖上老船工手里的同一批。条上写着守灯的工钱,落款半个铃印。翻到背面,一行小字:「灯守的不是差,守的是船家不迷:江上夜行,有灯就有家。守灯三十六年,你守的,是满江的名字,认得回家的路。」
佘小满捧着工条看了很久。他又问了一句阴九没想到的话:「我爷爷守到交班,工钱,他也领了吗?」
碑没亮。倒是阴九记起来了:佘水生那三十五年,账上记的是「挂名工,钱不领」。当年打账的老船工说过,佘水生一句话顶回去,「他爹守灯没落着好,我替他守,不收钱」。这笔账,碑上一直空着。
佘小满听完,半天没出声,末了只问:「阴先生,工条上这话,我能抄回去吗?我爷爷不肯讲,我抄回去贴在渡口灯棚里,往后守灯的看一眼,就知道自己守的什么。」
阴九说:「抄。不只抄,我给你写全,曾祖父的差,守灯的规矩,灯树的讲法,写成一份灯差谱。你带回去挂在灯棚,往后渡口守灯的,一辈一辈,照谱守。」
写谱写到后半夜。守灯的规矩一条条落纸:点灯看水信,收灯看船数,江雾天灯不灭,停渡日灯照挂。写到灯树一节,佘小满忽然放下笔。
「阴先生,还有一桩。我爷爷交班那天,把挂灯法教了我,可他漏了一盏,灯树东头第三根枝,他每次挂灯都绕过去,不挂。我问为什么,他说,那根枝,等你曾祖父点头才挂。他等了一辈子,没等到。今天碑亮了,这根枝,能挂了吗?」
阴九对着碑问。碑又亮了一线,亮光落在那半页工条背面,多出一行新字:「枝上灯,挂引航——东头第三枝,朝着碑林。挂上,碑林的灯,与渡口的灯,一线相牵。」
阴九把引航灯的讲法讲给他听。那盏灯不是守灯,是引航。碑林在山,渡口在江,一里一外,三百年素不相通。灯挂上东头第三枝,两头的灯连成一线。往后探家的名字过江,沿着线灯走,灯到碑林,碑亮一线,名字到家的回信,一夜就到。守灯三百年,头一回,灯与灯连成航路。
佘小满听完,又提了一问:「那要是碑不亮呢?灯到了,碑没亮,算什么?」
阴九答:「碑不亮,说明名字没到家。守灯的就得把灯多挂一夜,守到碑亮为止。引航灯挂上去容易,守到底难,这一夜,是替江上那个人守的。」
佘小满点头,把这条也念着让阴九写进了谱里。
天亮了。灯差谱写完,佘小满仔细包好揣进怀里。临走,他把带来那盏没点的灯点亮,回身走到灯树下,踮脚挂上东头第三枝。
灯挂稳的一瞬,碑林方向满碑的光齐齐亮了一遍。一线灯路,从渡口隐隐亮到碑林。灯路通了。
佘小满看着那条灯路,忽然回头:「阴先生,往后守灯这份差,我接了。可我想问,除了守,还有没有能走的差?我年轻,我想像您一样,跑腿。」
阴九正要开口,碑林外头传来一声扇响。镇口茶棚的说书人不知何时到了,抚着折扇笑道:
「问碑不问人,诸位,这一问,问出了三代的守。曾祖守灯不图啥,图船家不迷;儿子替父守灯,钱不领,替的是一口气;孙子守灯,图把谱传下去。灯这东西,一代一代挂下去,挂到最后,灯自己会引航:引的不光是船,是守灯的人心。」
他扇子一收,看着佘小满:「后生,能走的差,有。跑腿的差,替碑传信、替灯接线,走得比守灯远,也险。不过这差招人,得等一个人点头。」
佘小满问:「谁?」
说书人望了望江上游:「驭水的人。他不上岸,这差就招不了。他要是上岸了,第一个消息,就会顺着这条新通的灯路,亮到渡口去。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