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书人话音落下的第二天，佘小满没走。他把渡口的灯托给了相熟的船工，说灯差谱上规矩写得明白，点灯看水信，替他守三天，错不了。他自己留在碑林，跟定阴九，要学跑腿的差。
阴九也不推辞，头一课先教规矩。跑腿的规矩一共七条，他从第一条讲起，讲到第四条，「跑腿不收酬，酬在碑亮那一眼」，佘小满愣住了。
「阴先生，跑腿不收酬，那跑腿的吃什么？」
阴九笑了：「跑腿的，本来就有得吃。你守着渡口的灯棚，跑腿是捎带手，守灯是本差，跑腿是义差。行当的讲法，跑腿不占主业：主业养人，义差养心。两头都养，人才走得长。」
规矩讲完，收徒有考。阴九出三题。
第一题：「碑上那股望，离了碑，你怎么判是走，还是丢？」
佘小满想了想：「看笔画的路纹。路纹是走出来的，丢的笔，没有路。」
第二题：「守碑人带路，你跑腿，路认生怎么办？」
「认灯。灯路通着，灯到哪儿，我到哪儿。」
第三题：「跑腿途中，名字找你搭话，你怎么应？」
这一题，佘小满卡住了。想了半天，他说：「我不敢应……名字的事，得报您？」
阴九摇头：「报我，就晚了。行当的规矩：名搭话，你点头，不搭腔，只点头。点头，是收到了；搭腔，容易应岔。点了头，回来报我。名字们懂规矩，它们等得起。」
三题问完，阴九点头：「三题，你过了两题半。半题，回头路上练。」
他从怀里取出一物：一枚小铜牌，牌上一个字，跑。他把牌拴上红绳，递给佘小满：「行里的规矩，跑腿挂牌。牌在，跑的差认你。往后碑林的差，满山倌递单，见牌，就派你。」
佘小满捧着牌，忽然就要跪下。阴九一把将他拉起来：「不兴跪。行里的师徒，是同路。我比你早跑三个月，你叫我一声路引，就够了。」
佘小满改口叫了声「路引」。话音刚落，满山倌的白纸飘来一张，纸上的字一行行落下来：「好，跑腿添丁，单也添：往后渡口一带的单，归佘小满；山里的单，归阴九。另有一桩，正事，」
白纸顿了顿，显出一行新字：「昨夜碑林巡碑，西头第五排，有一块碑，碑名底下，多出一行新刻的小字。不是碑显的，是人用刀刻的。刻字很拙，一笔一划，像是照着描。刻的是：爷爷，我来看你了。碑主的后人，夜里来过。他不敢拜，就用刀，给碑添了一句话。」
阴九当即带着佘小满去了西头第五排。那行小字就在碑名底下，刀口浅，笔画歪，看得出刻的人手在抖。佘小满看了半天，说：「这人跟我是一路的。我蹲碑问话，他刻字留话，都是等不及的人。」
阴九看着那行字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探家渡的规矩，要到腊月十四，名字才归碑，后人才好上山。可人间的后人，已经等不及了。他们不敢正大光明上山拜碑，怕犯了差上的忌讳，就半夜摸上来，用刀，轻轻刻一句话。刀刻的话，碑认。碑不怪。碑把这些小字，当念想收着。
行当的规矩再严，拦不住人想亲人。
他把这话跟佘小满说了，又添一句：「腊月十四，得早点到。这样的刻字，往后只会多，不会少。」
说书人不知几时也踱到了碑前，扇子一展：「不兴跪，同路就行，诸位，行里的师徒，教的是路，不是礼数。我早跑三个月，你叫我路引；路引路引，引路的引：往后你带人，我也曾引过你。至于那行刻字，诸位，规矩是守的，心是暖的：守规矩的人肯替人心开一道口，规矩才守得人心甘情愿。」
当天下午，阴九把那行刀刻的小字拓了一份，带回老屋给爷爷看。
爷爷把拓纸铺在桌上，看着「爷爷，我来看你了」几个字，看了很久。屋里就着一盏油灯，灯芯响了一声，他忽然开口。
「把碑林的后门，开了吧。」
阴九一愣：「后门？」
爷爷点头：「碑林开个后门，后门不锁，白天开着。后人想来看，不用等腊月，白天来，从后门进，看一眼，就走。规矩上，添一条：后门探碑，只看不拜，拜留腊月。」
他把拓纸折起来，压在志稿底下，又说：「差上的讲法，碑是名的家。家嘛，门，不该老关着。」
阴九问：「这规矩，满山倌认吗？」
爷爷没答。桌上那沓白纸，自己动了——最上头一张，缓缓飘到油灯跟前，纸面朝上摊开。满山倌显出字来，只有一行：
「后门的方向，得问一个人，守碑人陈伯，他的钥匙串上，有一把谁都不知道开什么锁的旧钥匙。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