阴九揣着满山倌那张自省的纸去了老屋,爷爷看完,错账添了第三十七条,落笔的是满山倌自己的名。第二天开课,阴九宣布:认名课,不能光讲,得上碑林实练。
一行人到了碑林,满山倌主动请缨当教具。它当着五个学生的面,把身上的名纸一片一片摘下来,摆满石案,整整三十片。
阴九讲头一层:「认名认的不是字,是味。字会仿,味不会。今日三十片,一片一片认。」
佘小满先上。他挑出七八片,一片片凑近鼻子,很快分出一堆:「这些是渡口的,水汽浸的,纸潮,味沉。」阴九验了,一认一个准,渡口长大的鼻子,骗不了。
老猎师的孙儿接着认,他专挑烟熏那一挂:「这些是山里的,兽道上烟熏过的,纸发脆,带一股松油味。」也准。
轮到吴会计的儿子,他认账页改的名纸,靠的是浆糊味。他挑出五片,阴九验了,岔了两片——把两片灯油浸的,当成了浆糊的。
吴家后生脸涨红了。阴九不怪:「认岔了,记着岔在哪儿。岔处,就是味的关窍。浆糊酸,灯油涩,差就差在这一点上。你今日岔了,这辈子记得住。」
认到第十七片,出了难题。一片纸,谁都认不出。味杂,水汽沾一点,烟熏沾一点,浆糊沾一点,灯油也沾一点,哪样都不重,哪样都说不上。佘小满认了三遍,摇头。老猎师的孙儿认了两遍,也摇头。阴九拿起来闻了闻,也皱了眉。
最后是满山倌开了口:「这片,是我自己的。」
堂上静了。满山倌顿了顿,接着说:「1944年,船沉那夜,我在水里泡着,是船帮的老倌把我捞起来的。捞我的人,是个什么都沾一点的杂家——摆渡、补锅、扎灯、写符,样样会,样样糙。他把这片纸垫在工具箱底,垫了六十年。纸沾了他一箱子的味。」
阴九问:「这老倌,什么来路?」
「船帮上的人,青溪埠的,姓齐。人都叫他齐杂家。」
认不出的味,怎么办?阴九想了想,说:「味杂的纸,得合认。一个人认不全,几个人合着认,你认水汽、他认烟熏、我认浆糊。合起来,味就全了。」
他让学生围着那片纸,各认各的。佘小满认出了水汽和灯油,老猎师的孙儿认出了烟熏和松油,吴家后生认出了浆糊和铁锈,田老四不擅认味,可他认出了一样:纸角有一道折痕,是垫在硬物底下压了多年的印。各人认出的味,一样一样写在纸上,拼成一张味谱。
味谱成,那片纸的来路全清楚了:青溪埠齐杂家,工具箱底,六十年。名纸的家,找到了。
认全了来路,得归位。可齐杂家是六十年前的人,早没了。阴九问有没有后人。满山倌说:「有。他的孙女,如今在青溪埠,开了个小杂货铺。卖灯油、针线、符纸,样样都有,样样不多。她爷爷的杂,她接着。」
阴九当即带着学生跑了一趟青溪埠。小杂货铺开在埠头,齐家孙女听完来路,接过那片纸,眼泪一下就下来了:「我爷爷临终说,他工具箱里有一样要紧的东西,让我留着。我找遍了,没找着,原来是垫底了六十年。」
名纸归籍。孙女把纸供在柜台后头,铺子里那盏老油灯,齐齐亮了一分,爷爷的名,认得自家的铺子。
说书人不知几时也坐在了铺子门槛上,扇子一展:「一片纸,味儿杂了,一个人认不出——诸位,这世上有的账,本来就该合着认。一个人认水汽,一个人认烟熏,合起来,来路就清了。行当单传三百年,传到今天,学会了合。合,不是本事小了,是年头长了,年头长的味,得合着认。」
归籍讫,孙女忽然从柜台底下摸出一物,双手递给阴九:「阴先生,我爷爷还留了一句话,说给接名的人听。他说:『杂货铺的灯油,往后给归位台的灯供着,一年一担,不要钱。我爷爷垫了名纸六十年,铺子的灯,欠差上一份油。』」
阴九接了话,正要应承,回头一看,满山倌的白纸,静静显出一行字:
「杂家的名纸,三百片里,有十一片,都是什么都沾一点的。往后,都得合认。教名堂的认名课,得加一册,《合认谱》。」
阴九把那十一片的事记下了。散课回山路上,佘小满问他:「路引,合认这一法,头一趟就找着了家,往后是不是单子会多?」
阴九没答。他望着青溪埠的水面——埠头那盏老油灯还亮着,灯影里,水面上远远漂来一条船,船头站着个人,正朝杂货铺这边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