满山倌报的那桩怪事,阴九当夜就回了老屋。爷爷看完白纸,把半拓纸的事记在案上,说:「空碑出字,是大事,但急不来,得等那个人自己露头。」第二天,教名堂照常开课。这一课,轮到还名。
还名课的头一桩,不是给碑还,是给活人还,给田老四。
阴九在堂上把田老四的名的来龙去脉,摆给学生看。田老四的本名,叫田守七。当年爷爷收徒弟,他排行第四,行里都喊他田老四。后来疯了三十六年,村里人喊他「疯田四」,本名三十六年没人叫过。他疯了三十六年,也念了三十六年「莫数第七口」。如今差讫了,真相全了:他念的不是疯话,是守秘。第七口棺的秘,他守了三十六年。他不是疯,他是守。
阴九讲到这儿,停了停,说:「还名课,头一个还的就是他。可这桩还名,比立碑难。」
难在哪?田守七疯了三十年,「疯田四」三个字,村里人喊顺了口。正名,得让全村人改口。改口这东西,硬来不行,你逼人改,人嘴上改了,心里不改,名还是不正。
阴九想了两天,想出一个法子:「办一场还名席。全村吃一顿。席上,把守秘的真相,一句一句讲一遍。讲完,请村里辈分最高的,头一个喊他一声田守七。辈分开了口,后头的,自然跟着改。」
席就摆在老屋的院里。全村到齐,坐了十几桌。阴九站起来,把三十年的事,从头讲:
1987年冬,尸队最后一趟差。田守七是师父最小的徒弟,师父没带他进山,留他看家。临走,师父交了他一句话:莫数第七口。师父说,数了,秘就漏了;秘漏了,满江的名字就没了归处。田守七守着这句话。后来山里出了事,师父和师兄们没回来,村里人问第七口,他不能说;说不出口,就只念那一句,念了三十六年。村里人当他疯,他「疯」着,把秘守住了。
讲到这儿,院里静得能听见灶上炖肉的响。
二叔公站了起来。他是村里辈分最高的,八十多,拄着拐。他端着酒,慢慢走到田守七面前,看了他半天,喊了一声:
「守七。」
顿了顿,声音大起来:「田、守、七!」
这两个字一出口,满村的人,一个接一个地开了口。「守七!」「守七哥!」「守七叔!」喊声一片,连灶上的婆娘都探出身来喊了一声。三十年的「疯田四」,一顿饭的工夫,还了本名。
田守七坐在席上,眼泪掉进酒碗里。他端起碗,站起来,朝着碑林的方向,举了举碗,一口干了:「师父……我本名,回来了。」
说书人就坐在院墙根,扇子一展:「还名还的是公道,诸位,一个人守秘守成疯子,三十年被人笑话。笑他的人不知道,他守的是什么。今天讲明了,公道还了,满村改口。改口这东西,比立碑难:碑是石头,口气是活人。活人肯改口,才是真的还。」
席散了,阴九把这一桩记进教名堂的册。记完,他忽然明白了还名的全意。还名不是改称呼,是还公道。一个人守了三十年的秘,被当成三十年的疯子,公道没还,名就还不了。名这东西,人间叫着,差上记着。差上记的是实,人间叫的是情。实与情对上了,名才真的正。名归了碑,是差上的正;人改了口,是人间的正。两头都正,才算还讫。
吴守账在旁边看着册子,问:「这一条怎么记?记『还名讫』?」
阴九摇头,提笔写:「1987年冬之差,守秘三十年,公道还讫,名正。」
他刚搁笔,田守七走到他面前。村里人还在院外收拾桌子,田守七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一个油纸包,边角磨得发白,包了三十年。
「阴先生……不,先生。」他说,「我疯了三十年,其实有几年,是半疯。半疯的那几年,我记了些东西。师父当年进山前,教过我押尸三十六诀。我记下了二十九诀,剩下的七诀,我疯忘了。」
他把油纸包递过来。
「这纸,给教名堂。二十九诀,别断在我手里。」
阴九接过油纸包,掂了掂,很沉。打开一看,里头是一沓烟熏黄的糙纸,字是半疯之年写的,前头的工整,越往后越歪,最后几页,字都叠在了一起,可一笔一划,还认得出诀名。
田守七在旁边补了一句:「师父说,三十六诀是一整根链条,缺一环,前后都使不上。剩下那七诀……我疯了才忘的。要找回来,怕是得回到疯的那个地方去找。」
阴九把油纸包收进怀里。他数了数页码,二十九诀没错。可最后一页的诀名底下,田守七当年用炭笔,歪歪扭扭画了七个小圈,七个圈里,各有一个字,拼起来是半句话:
「第七诀,在船上。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