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銮殿外的日头正盛,透过雕花的窗棂洒在青砖地上,映出一片斑驳的光影。朝会散去的喧嚣声还未完全平息,几名小太监正轻手轻脚地收拾着奏折。然而,今日的朝堂并未像往常那样迅速归于平静,一场关于国家灵魂走向的议论,才刚刚拉开序幕。
萧玦站在丹陛之上,并未急着回御书房。他背着手,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宫墙,望向远方那片刚刚从旱灾中复苏的土地。赈灾虽然赢了,民心虽然稳了,但他总觉得这盛世的大厦里,还缺了几块至关重要的基石。
“陛下,娘娘,各位大人,都请留步。”萧玦转过身,声音沉稳有力,打破了殿内的沉寂。
沈黎正准备与几位女官商议后宫的琐事,闻言停下脚步,微微侧身,眼中带着一丝询问。
萧玦深吸一口气,环视着站在殿内的几位重臣——礼部尚书、赵丞相,以及今日特意被破格留下列席的翰林院学士文大人。
“朕这几日总在想一句话:仓廪实而知礼节,衣食足而知荣辱。”萧玦缓缓踱步,语带感慨,“如今咱们大梁,仓库里的粮是满了,百姓的肚子也饱了。可这心里呢?这脑子里呢?咱们大梁的文化,比起前朝巅峰之时,似乎少了些什么。礼乐崩坏,教化不兴,若是只靠严刑峻法去维持局面,这盛世终究是少了点精气神。”
此言一出,殿内众臣神色各异。礼部尚书眉头微皱,似乎在揣摩皇帝的深意;赵丞相抚须不语,眼中闪过一丝深思;而那位文翰林,眼睛却猛地亮了起来,仿佛一道光照进了枯寂多年的书斋。
“陛下所言极是。”文翰林上前一步,拱手道,“如今虽然海内升平,但市井之间,靡靡之音未绝,而圣贤之道反显晦涩。且当前礼乐制度,多沿袭前朝旧制,繁琐空洞,百姓视之为畏途,毫无教化之功。”
萧玦点了点头,目光转向沈黎:“皇后,你觉得呢?”
沈黎放下手中的折扇,走上前与萧玦并肩而立,目光清明:“臣妾以为,陛下想做的事,乃是‘兴文’与‘教化’。但这教化,不能只在庙堂之上,更要走进民间。现在的礼乐,太繁琐了。百姓家有个红白喜事,那一套规矩走下来,往往要倾家荡产。这样的礼,不是教化,是枷锁。”
她转头看向礼部尚书,语气诚恳:“礼乐革新,势在必行。但这革新不是要咱们去复古,而是要‘务实’。要简化那些虚头巴脑的磕头作揖,保留尊师重道、尊老爱幼的核心。让百姓听得懂,做得到,这才是好礼乐。”
“简化礼仪……”礼部尚书咂摸着这几个字,虽然有些惊诧这听起来有些离经叛道,但细细一想,却又觉得切中时弊。他低头沉思片刻,终是躬身道:“娘娘所言,虽是惊世骇俗,却也是顺应民心。臣,愿试一试。”
“不光是礼乐。”沈黎继续说道,她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,带着一种清晰的规划,“臣妾以为,咱们还要修建国子监和藏书阁。国子监,是给天下读书人一个深造的去处,也是为国家储备栋梁;藏书阁,则是要收集天下的典籍。前朝战乱,散落民间的书籍无数,有些孤本若是再不收集,怕是要失传了。”
“好!”萧玦一拍掌,眼中满是赞许,“还要鼓励文人创作,不要光是写些风花雪月的辞藻,要写这大好河山,写这百姓的喜怒哀乐!”
这时,文翰林再也按捺不住心头的激动,再次出列,声音因兴奋而微微颤抖:“陛下!娘娘!微臣有一策,或许能将这‘兴文’之举推向巅峰!咱们既然要收集典籍,何不趁热打铁,编纂一部旷古烁今的大型类书?将天下之学问,无论是天文、地理、还是算术、农桑,统统汇编成册!如此一来,不仅能传承文化,更能为后世子孙留下一笔取之不尽的财富!”
萧玦闻言,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。编纂大典,这是何等的气魄,又是何等的功德!这不仅仅是文治的体现,更是盛世的最强注脚。
“文爱卿此议,甚合朕意!”萧玦大手一挥,豪气干云,“这事儿,朕准了!这就是咱们大梁的门面,是给后世子孙看的脸面!”
随即,萧玦神色一整,开始分派任务,语气不容置疑:“礼部尚书,朕命你即刻着手礼乐改革,牵头制定新规,记住,要便民,要实用!翰林院,即刻筹备国子监与藏书阁的选址与修建,图纸要画精细,选址要得当。至于这大典的编纂……”
他看向文翰林,目光灼灼:“文爱卿,朕命你牵头,先去调研天下典籍的存世情况,列出个章程来。赵丞相,你是国之栋梁,这修文兴礼的一应开销,还有各部门的协调,就全权交给你了。若有人阻挠,朕唯你是问!”
“臣等遵旨!”
几位大臣齐声应诺,声音洪亮,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之上。
退朝之后,文翰林并没有急着离开。他跟在沈黎身后,来到了御花园旁的一处偏殿。这里陈设简单,几张案几,几盆绿植,透着一股清雅之气。
沈黎屏退了左右,亲自为文翰林倒了一杯茶:“文大人,刚才在朝堂上人多眼杂,有些话不方便细说。这编纂大典的事关重大,朕与我都很看重,所以想听听您的真知灼见。”
文翰林受宠若惊,连忙接过茶盏,恭敬地放在案头:“娘娘谬赞了。微臣刚才所说的,只是个大概。这大典若是真要修,微臣以为,绝不能只修些经史子集、诗词歌赋。”
“哦?那依大人之见,还该修些什么?”沈黎饶有兴致地问道,她在沈家时也曾读过万卷书,自然知道修书的难度与门道。
“娘娘请看。”文翰林从袖中掏出一本随身携带的小册子,翻开指着其中一页,“前朝之书,多谈玄理,轻视实务。但咱们大梁现在需要的,是实打实的学问。微臣以为,这大典里,必得设‘天文志’以观天象,定历法;设‘地理志’以绘山川,通商旅;设‘农桑志’以教耕种,促生产;更要设‘医学志’与‘百工志’,将那些散落在民间的偏方、技艺都记录下来。”
沈黎听着,眼中的赞赏之色越来越浓。她没想到,这位文翰林的眼界竟如此开阔,甚至与她在现代社会所认知的百科全书有了几分神似。
“文大人此言,深得我心。”沈黎点了点头,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,“咱们修书,不是为了摆在架子上好看的,是要用的。若是这书能教百姓怎么治牛瘟,怎么种耐旱的粟米,那比写一万首赞美诗都要强。”
“正是此理!”文翰林激动地站起身来,“微臣定当竭尽全力,搜罗天下奇书,访遍民间高人,务必让这部大典,包罗万象,经世致用!”
沈黎看着眼前这位两鬓斑白却意气风发的老臣,心中微微一动。这不仅仅是一部书的编纂,这是在为这个古老的国家,注入一股理性的、科学的新鲜血液。
“那就辛苦文大人了。”沈黎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窗外那一池被风吹皱的春水,“这工程浩大,非一日之功。但只要咱们迈出了第一步,哪怕走慢点,也比停在原地强。”
“娘娘放心,微臣这把骨头,还能为陛下娘娘再熬几年油灯。”文翰林捋着胡须,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。
沈黎转过身,目光落在文翰林那本小册子上,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:“文大人,既然要修这‘经世致用’的大典,那咱们在挑选人选时,眼光可得放亮些。不仅要找那些满腹经纶的老学究,还得找那些……有一技之长的奇人异士。哪怕是个木匠,只要他有绝活,咱们也得请他来。”
文翰林一愣,随即恍然大悟,眼中闪过一丝震惊与敬佩:“娘娘……这是要打破门户之见,不拘一格降人才啊!”
“怎么?文大人觉得有不妥?”沈黎笑着反问。
文翰林深施一礼,声音铿锵:“微臣……佩服之至!只是如此一来,这翰林院怕是要热闹一阵子了。”
“热闹点好。”沈黎望向殿外那片湛蓝的天空,轻声说道,“死气沉沉的盛世,不是真盛世。咱们要的,是热气腾腾的活日子。”
风过林梢,沙沙作响,仿佛在回应着这番宏愿。而在这座深宫的一隅,一场关于文化、关于知识、关于未来的巨轮,已经悄然起锚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