婚宴散了第三天,夜里,堂屋就着一盏灯。爷爷收了桌上碗筷,忽然开口:「九伢子,坐。有桩账,得跟你交底,爷爷的寿数。」
阴九坐回去,手在膝上搁稳了。
爷爷不绕弯子,掰着指头算给他听:「1987年拆名那夜,爷爷四十四。寿数本还有三十六年,跟着名,一起拆进了棺。这些年,坪上那个爷爷是壳,坳里这个是根——一拆两半,壳在人间替你过了三十六年日子,根在坳里替全村守着那口棺。壳那头的寿数不在身上,在名里。如今名归碑,碑替爷爷存着寿:存一天,活一天。爷爷算过,碑上存的,是三十六年,到爷爷八十岁。」
阴九没接话。爷爷也不停,继续算:「三十六年,不算长。可爷爷掰指头算过三笔:一笔,够把教名堂教出三茬学生,头一茬你已经带上了,一茬两年,三茬,六年打底;一笔,够看你娶妻生子,你娘走那年你还没记事,爷爷欠你一场喜,得亲眼看着补上;一笔,够陪着你们,把每年的探家渡撑起来,头一渡开顺了,后头的照着办,爷爷闭眼都闭得踏实。三笔账加一块儿,够。」
阴九听完,半天没说话。灯芯结了个花,他伸手剪了。半晌,他问了一句:「爷爷,三十六年里,碑上的名,还换吗?换名的话,寿数变不小?」
爷爷笑了:「你担心的,是爷爷的寿数跟着碑上的名晃。不晃。名在碑上是住,不是押。押的名,来来回回,账随名动;住的名,安安稳稳,进了家就不挪窝。名安,爷爷的寿就稳。你只管把教名堂办好、探家渡撑住,爷爷的寿,比谁都稳。」
阴九把「住」字嚼了半天,点头。这桩账交了底,他心里反倒落定:爷爷敢交底,就是爷爷自己认了这笔账,认得清清楚楚,过得明明白白。
话音刚落——归位台方向,铃架上那面第五舌的铃,自己响了一声。
一声,极轻,隔着半座山,爷孙俩都听见了。
爷爷手里的烟杆停在半空。阴九已经站起来了。行当的规矩里,第五舌非新差不摇,三百年从没空响过。满山倌的白纸从院外飘进来,落在桌上,纸上写着:「守则第五条:第五舌,非新差不摇。今夜它响了——新差来了?」
爷孙俩起身,满山倌随行,连夜赶到归位台。到了台前,铃架上,第五舌还微微颤着,颤音没断,往碑林那头荡。颤音落处,满碑林的碑,齐齐探出一线光,光不刺眼,柔柔的,铺在碑面上,像满碑林一起翻了个身。
爷爷盯着那片柔光看了半天,眉头没松:「我在这山里守了几年,碑亮,见的是差;这回的光,不像差。可说不清。」
满山倌绕着铃架转了一圈,白纸添了一行:「铃上没有差令。差令带铁味,这一声,不带。」
说不清就查册。第二天一早,书吏被请来了。他如今在教名堂帮着编册,行当三百年累计的册子,就他翻得全。他从早翻到晌午,翻了半个时辰的老册,终于停在一页旧注上,用指头点着,念了出来:
「碑林夜光齐探,非差、非警,是安。碑上的名,住熟了。住熟的名字,夜里翻身,光就探一线。」
书吏合上册子,笑了:「第五舌响那一声,不是新差,是贺。碑林住熟了,铃替它们报个安。诸位,行当三百年,铃响都是叫人起差——头一回,铃响,报的是安。」
满山倌的白纸在旁慢慢添了一行:「守则第五条,往后得补半句,第五舌,非新差不摇;若摇无令,查安。」
爷爷听完老注,烟杆从手里放下来,长出了一口气。他在这山里等了几十年的,原来不是差,是这一声。
阴九没急着走。他登上碑林高处,望着满碑林的柔光,一片一片看过去。看了很久,他忽然明白了这桩差事走到这里的实底。
差清了,账讫了,名归了,可归位不是结束。名住进了碑,像人住进了新家。住熟了,会翻身,会报安,会添丁,会贺喜,前些日子西头那块碑,主家添了个小孙子,碑自己亮了半宿,是喜;今夜满碑林翻身探光,是安。碑林活了。行当的最后一趟差走完了,可名字的日子才刚开始过。往后年年,探家渡开,教名堂课满,碑林翻身报安,差上的日子,跟人间的日子一样,长着呢。
他把这几句讲给爷爷听。爷爷听完,只说了一句:「你懂了,这册志,就写到底了。」
说书人不知几时坐在了碑林口的石头上,扇子一展:「铃响了三百年,头一回报安,诸位,差上的铃,叫人起差;今天这一声,叫人睡吧。碑林住熟了,翻身,光探一线,名字们睡熟了,守的人才睡得踏实。老话说差上无闲铃,今天得改改:铃也分上下班,起了三百年的差,也得报一回安。」
满碑林的柔光正盛,出了新事。
碑林最当中那块船木碑——满山倌自己的碑——碑侧那片白纸,自己飘了起来。不是报信那种急急的飘,是慢慢悠悠、拿定了主意的飘,一路飘到阴九面前,悬着不动。
纸上的字,这回写得稳稳的、熟熟的,还带着一点俏皮:
「跑腿的,跟你商量个事。明年腊月十四,探家渡头一回开。我想……请一天假。八十年了,我也想过一回江,看看我守了一辈子的江,如今安生成什么样。」
爷爷凑过来看了,先笑了。他转头跟阴九说:「它守名纸八十年,没过过一回江。押纸的规矩,过江怕纸散——如今名都归了碑,它这条规矩,也该销了。」
阴九看着那行字,想起这满山倌这些年的事:八十年不敢见人,八十年守着满山的名纸,头一回帮行里跑差是替沉船的名字跑的,头一回认错是当着教名堂的面写的。守了八十年,一天假都没歇过。
他提笔,在白纸上回了四个字:
「准。挂灯去。」
白纸收了回去,飘回船木碑侧。满碑林的柔光里,那块船木碑,光比别处又亮了一分。
满山倌的白纸又探出头来,补了最后一行,字写得很快:「那……渡口见。腊月十四,我坐头一班的船。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