准了假,满山倌要过江。
可有一桩事,先摆在眼前:它八十年没坐过船。守碑林守在山上,江上的船,它只在名纸的味里闻过,哪条船装的盐,哪条船装的桐油,哪条船夜里赶水,它闻得一清二楚。坐,头一回。
腊月十四前这几日,渡口都在为开渡做预备。佘小满如今主撑渡口的船,头一班要怎么走、灯要怎么挂,都得先趟一遍水。这天晌午,他撑船到碑林下的老码头接人,满山倌已经在岸边等着了。
上船的姿势,生。
它先伸出一只「手」,按了按船帮。按稳了,才把整个「身」,一点一点往上挪,像老人上炕,先试一脚踏稳,再挪另一脚。佘小满在船尾憋着笑:「满山前辈,船稳,沉不了。」
满山倌站定了,身上贴着的名纸让船一晃,哗啦响了一片。它的白纸慢慢显字:
「船稳不稳,得『坐』过才知道。我守的东西,沉过一船。」
佘小满不笑了。这话指的是1944年那条沉船。他一撑篙,船离了岸。
阴九也在这船上。他陪满山倌过江,一来是它头一回出碑林,得有个懂行的跟着;二来,青浪滩那段水,他想去看看船骨的旧址,归号修船的事,账上得核。
船到江心,满山倌不说话了。
它站到船头,贴满名纸的身,迎着江风,站了很久很久。风把它的纸角一片一片吹得哗哗响,三百来片纸,一齐在响,像满船的人都在说话。佘小满放慢了篙,不敢催。
半晌,白纸显出一行字:
「八十年,我守着它们的时候,江是这个声。它们归位了,江……还是这个声。」
它顿了顿,纸又显一行:
「原来,我守没守,江都这样。那我守的,图什么?」
这一问,船上没人接。佘小满低头看水。阴九想了想,指着江面:「你看着江,可你从船上往下看。」
满山倌低头。水面上,它贴满名纸的倒影,稳稳的,跟着船走,三百片纸在倒影里一片不缺。
「八十年,江面映过你三百次、五百次。江记着你。」阴九说,「它这样,不是你守出来的,是它记得你守过。」
满山倌盯着水里那个倒影,看了很久。风把纸吹得又响了一阵,白纸才慢慢显出三个字:
「……哦。记得,就值。」
船继续往上水走。行到青浪滩,1944年沉船的旧滩,水底下就是那条船的骨头。满山倌忽然出了声。它八十年不用嘴说话,可这一声,船上两个人都听清了:
「停一停。」
佘小满收篙。满山倌从身上取下一片名纸。不是归了位的那些——那些归了碑,取不下来——是它自己写的一片:白纸一片,纸上没有名,只画着一个小小的「船」。
它把纸放进江里。纸浮着,打了个旋,顺水漂走,往青浪滩的水面上去了。
「这是——」佘小满问。
「给1944那条船的。」白纸显字,「船沉了八十年,船板归了碑,船骨,听说要修船。这片纸,是船票。告诉江底那位:往后,有船了。名过江,坐船走,不用再浮了。」
阴九看着那片纸漂进青浪滩的水口,没再问。修船的账,他前几日刚跟书吏核过一遍:船骨起吊、换板、归号下水,册子上一条条都排着期。可这事,满山倌比册子知道得早——它守了八十年名纸,江底的动静,纸先知道。
回程,满山倌换了地方坐。
它不站船头了。它进了船舱,靠着舱板,安安稳稳坐下,跟所有搭船的一样,坐着,看江。
阴九看着它坐那儿,忽然明白了这趟过江的实底。它看的不是江,江在碑林山上守了八十年,哪天没看?它看的是「过江的人」怎么看江。守的人看江,江是账:哪滩水急、哪夜船该到、哪片名该归。过客看江,江是风景。它守了八十年账,今天头一回,把自己当过客,看了一趟风景。
八十年,值这一趟。
船掉头下水的时辰,说书人不知几时坐在了渡口的老码头上,等人靠岸。扇子一展:「守了八十年,看一眼江,诸位,守的人看江,跟过客看江,不一样。过客看的是景,守的人看的是账。可账看久了,也得学过客,看一回景。看完了,账还在,心里,轻了。」
船靠渡口。满山倌起身,往船尾挪,下船的姿势,比方才上船熟多了。下船前,它回头对佘小满说,白纸显的字稳稳的:
「后生,腊月十四,开渡那天,这条船,我包了。头一班,我坐。我坐船头,给过江的名字,当一回船头灯。」
佘小满笑着应了。船篙一点,船帮磕上缆桩,靠稳了:
佘小满忽然「咦」了一声。
船头的引航灯,不知何时,无风自动。灯苗朝着碑林的方向,轻轻倾了三倾,又稳稳立住。江面上没风,舵楼里没人碰它。
满山倌的白纸,缓缓显字:
「渡口的灯树后生,你曾祖父,听见了你挂引航灯。这盏灯,替他,朝着碑林,点了三个头,他提前,来认船了。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