引航灯朝碑林点了三个头的事,过了没几日,归位台这头,出了另一桩旧账。
这账不在册上,在脸上。
书吏的脸,薄了。
书吏那张脸,行里人都知道来历:五分像阴满川老爷子,五分像阴九,可谁也不是。那是借来的脸,五十年前覃三的名纸散了,脸没了主,书吏的名也散了,两个没脸的,凑成一张脸,他顶着覃三的脸,守了五十年的册。
如今覃三的名纸归了碑,脸的主,在碑上唤它。
阴九头一回看出来,是查册那个晚上。灯底下,书吏低头翻页,阴九抬眼,愣了一下:那张脸的轮廓,淡了。不是瘦,是薄。薄到后来,灯光斜着照过去,脸后头能照出一线「空」,像照一张纸糊的窗,里头没点灯。
书吏自己知道。他翻册的手没停,头也不抬:「覃三归位讫了。脸,要回家。」
第二天,他把还脸的规矩,当着阴九和爷爷的面,一条条讲了。这规矩,行里叫「三还」。
一还「容」。脸还本主,借来的皮相,散还回去,散进碑林,归到覃三名下。
二还「账」。借脸五十年,顶着这张脸做的差、行的善、欠的债,全得归到脸主名下。覃三的碑上,要添一条注:「借脸五十年」。注添了,脸的账才清。不添注,脸还回去了,账还挂在半道,两头都不安生。
三还「情」。老蛊婆得在场。老蛊婆是覃三的妻,脸还回去之前,让她再见一面,见的是这张脸,这张脸,是她丈夫的模样。
前两还,册上有旧例,照着办就是。难的是第三还。
老蛊婆九十多了,腿脚不便,从蛊婆寨到归位台,山路要走三天。阴九犯了难,派人送信都是试一试的意思:人要是来不了,情这一还,就改到蛊婆寨去还。
信送到第二天,寨里回话:老蛊婆动身了。
她让人搀着,一天一段,足足走了三天山路,走到归位台。搀她的人说,老太太路上歇了十一回,没一回说要回头。到了台前,头一句话:
「见。」
再没第二个字。
还脸的日子没到,老蛊婆先不进屋。她就在碑林覃三的碑前,守着。白日守,夜里也守,幺妹给她送饭,她吃,吃完接着守。守了一日,守了两日。
第三日夜里,书吏来了。
他没办仪式,没念册,没请铃。就那么走近,在碑前站定。
老蛊婆坐在碑边的小马扎上,抬头,看他。看了很久很久。碑林的夜里静,满山倌的白纸都收着没动。
老蛊婆忽然伸出手,摸了摸他的脸。
摸着,摸着,眼泪下来了,可嘴角是笑的:「是他。眉眼是……年轻时候的。」
书吏一动不动,任她摸。脸上那层薄皮相,在老人手底下,稳稳的,没散。半晌,他开口。他没学谁的声,没学覃三,也没学爷爷,用的是他自己的声,五十年没人听过的他自己的声,轻轻说:
「婶子,这张脸,借了五十年,没给它丢人。今日还您,往后碑上,他的名,有他自己的脸看着。」
老蛊婆的手收回去,在膝盖上放好,点了点头。她守了三日,等的就是这一句。当夜她被搀去歇下,一夜没再起来。
阴九在旁看着,从头看到尾,忽然明白了「借脸」的实底。
借脸五十年,书吏不是「占」,是「用」。他顶着这张脸守册、补账、护差,青溪埠的合认谱是他编的,三百年老册是他翻的,田守七的正名是他记的档。五十年,他把这张借来的脸,用得堂堂正正。如今脸主归位,脸还回去,脸上带的,不是借的亏欠,是用出的体面。
借的东西还回去,比借出去的时候更亮。这是借脸的还法。
说书人这几日恰在归位台帮着排腊月十四的点名牌,夜里在廊下听说了这事,扇子一展:「借脸五十年,还脸得还干净,诸位,借东西的规矩:借的时候明明白白,还的时候干干净净。可这张脸上,五十年做过的差、行过的善,全得记在脸主名下。脸主收回去的,是一张用旧了却更亮的脸:这样的借,脸主不亏,借的人,也站得直。」
还脸的日子,定了:明日午时。
当夜,书吏没睡。他坐在教名堂的石屋里,把怀里那本「借脸五十年的账册」取出来,一页一页,理清。哪年借的脸,顶脸做过哪些差,哪桩记功德,哪笔记欠账。他理得极慢,一页理清,才翻下一页,这是他编了一辈子册的习惯。
阴九陪着他。翻到后半夜,册子理到最后一页。
书吏的手,停住了。
最后一页上,记着一桩他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的账。字是他自己的笔迹,墨都旧了:
「1953年冬,借脸第五年,顶脸回过一次蛊婆寨——隔墙看了婶子一眼,没敢进屋。欠:一声招呼。」
阴九凑近看了,没作声。
书吏盯着那行字,看了半天。屋里就一盏灯,灯苗没动。他把册子合上,两只手压在册面上,轻轻说了一句:
「明日还脸之前——先还这笔。」
他抬头看向阴九,又补了一句:「蛊婆寨,得再走一趟。这回,不隔墙。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