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没亮，书吏一个人下了山。
去蛊婆寨。五十年来，他头一回，「回」一趟寨子。阴九要陪，他摆了手：「这一趟，得一个人走。你带老婶子走水路，晌午寨子见。」阴九应了，转头安排快船，送老蛊婆归寨。
蛊婆寨的老宅还在。老蛊婆随行去了归位台，宅子空着，邻家代看。书吏站在宅子外，站了一炷香的时辰。
五十年前，他顶脸回来过一趟。就在这堵墙外，站了一炷香，没敢进。那时候他名散脸借，人不是人——进了屋，算什么？怕搅了人家的日子。
这一回，他推门，进去了。
屋里陈设没大变。药柜，符案，灶。灶上，还挂着一把竹勺。五十年，邻家代看了五十年，一样没动。
他站在灶前，把那声招呼，补了。
他没出声。出声，屋里没人应，空。他对着灶，端端正正，作了一个揖。揖完，才轻轻说了一声：
「婶子，我回来了，迟了五十年。」
说完，他从怀里取出一物，搁在灶台上。一枚「守」字小牌，他这些年给自己刻的，刻了挂在册匣上，日日不离身。
「这个，留在灶上。往后这座屋，差上认它——它是守过的人家。」
他出了门，没回头。前脚出寨，老蛊婆后脚到。阴九陪着，快船送的，三天山路，来时走了三天，回去走水路，当日就到。
老蛊婆进屋，一眼看见灶台上的「守」字牌。
她捧起来，看了很久。屋里静，灶膛是冷的，牌是暖的，书吏揣了一路。
她忽然对阴九说：「娃，你替我回一句话。」
阴九站定。
「他这张脸，我摸过了，是他年轻时候的眉眼。可我认得出来：摸到后半，那脸『让』了，他把自己，从脸上撤了，让我看得更清楚。」老蛊婆把守字牌搁回灶台，摆正，「他这个人，借什么都借得让人。」
阴九把这话记下了，一个字没敢漏。
午时，碑林，覃三碑前。
还脸礼行。书吏立在碑前，老蛊婆、阴九、爷爷在侧，满山倌的白纸悬在碑侧，看礼。
书吏把那本「借脸五十年的账册」，当众读完。一页一页，哪年借的脸，哪年顶脸跑的差，哪桩记功德，哪笔记欠账，读到欠账那几笔，他念得比功德那几笔还响。读完了，他把册，贴上碑。
碑亮了。
册「收」了，碑面把册页一寸一寸纳进去，替覃三收账。满山倌的白纸添了一行：「账收讫。碑上添注：借脸五十年。」
注添了，脸的账，清了。
书吏脸上那层借的皮相，缓缓散了。不是碎，不是剥，是散，像纸见了火前先透的那一线亮，从眉骨散到下颌，散得安安稳稳。散开的脸后头，空空的。
没有脸。
满场没一个人退。老蛊婆坐在马扎上，没动。爷爷按着烟杆，没动。
空脸的书吏，站得笔直，声音稳稳的：
「脸，还了。往后我行差——不借脸。差上认我，认『册』，不认脸。」
这话一落，老蛊婆忽然开口了。她说了一句，把满场的人都镇住：
「空脸好。空脸，谁的脸都是他的脸。往后他守碑，碑上三百多个名，他一个一个，都能替着看。」
阴九在旁，猛然明白了。
书吏借脸五十年，练出来的不是「像谁」——是「无脸」。无脸之人，不认皮相认差事。碑林三百二十六个名，往后谁的名有难处，谁的名要跑差、要合认、要添注，他都能顶上一回。这张空脸，不是没了脸，是把三百二十六张脸，都收进了册里。
说书人这几日在归位台帮着排腊月的席面，还脸礼他挤在人堆里看完了，散场时扇子一展：「借脸的人，把脸还了，自己空着，诸位，空着脸行差，听着瘆人，其实干净。脸上没货，心里有账，差上认他，认的是五十年一笔没错的册。至于那声招呼，迟了五十年，迟是迟了，可补上的招呼，比按时的，重。重就重在，他记了五十年。」
还脸礼讫。当夜，碑林里出了新动静。
覃三的碑前，老蛊婆腕上那根红绳，五十年候下来的红绳，忽然紧了一线。绳那头的碑，轻轻动了动。碑里的名，应了这桩还脸的礼。
老蛊婆坐在碑前，没歇。她摸着红绳，红绳那一头温温的。她对阴九说：
「娃，他回来了。脸回来了，账清了，招呼也补了。我这五十年的候……也该有个『讫』字。」
她顿了顿，把红绳在腕上绕了一圈，收好。
「你帮我记一笔：老蛊婆，候讫。往后我这把年纪，不候了，改『守』，守这座坟，守到我跟他去。」
阴九取出册子，提笔，当着她的面，一笔一笔写：「某年月日，老蛊婆，候讫，改守。」
墨迹未干，满山倌的白纸从碑林深处飘了过来，落在册页边上。纸上一行字，写得又稳又轻：
「守碑的名册，添一位。灯油账上，青溪埠那担，得匀她一半。」
